它十分安静,但从不动摇。
在漆黑空间系里待了这么久,少年能清晰的感知到,每个空间都非常不均质,内里颠倒错乱。
接连地穿过很多这样的空间之后,人会慢慢的忘记自己的方向,自己是谁,外面是什么样子,而后,变成另外的模样,比如灾厄的具象化形态。
“小子,把力量早些交给我吧,越早越好!”那灾厄之种不断地开口蛊惑,就是朝着这个方向,“想及早逃离的话,你能用的功法只有我的了……”它的目的昭然若揭。
这种请君入瓮的传统形式,看起来比较像是批量作业,少年不予置评。
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内,他只是默然盘坐,与那一道安静凛冽的气息,一起感受天地的真正方向。
丹田的闭合形内部,自内而外地生出一道无形引线。
穿越无尽黑暗,抵达不可知的远方。
周围的磁场为之紊乱。
少年调整身位,让磁场作用力冲突的位置,左右规约灾厄外壳的脉络,阵阵疼痛之中,他保持着可贵的清醒。
“可以了,松长老让换下一个试验间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少年被一群人抬走,又摆出那种活死人般的神态。
……
时间逐渐流逝,几年弹指即过。
“这是最后一个试验间了。”
灰色雾气之中,白衣盲眼少女吹灭了提灯,语气无悲无喜,“若是他真的突破了,我们恐怕就没有手段留住他了。”
“让位吗,玉门主?”身边带着斗笠的青衫男子,半开玩笑地说。
“按规矩来说,是的。”盲眼少女漠然开口,“但我得测测他到底是长出了哪一刻印,是活物还是死物——这地方可不能随便交给一个摸不透底的怪才。”
“我第一次知道,你对这个地方还有点责任心在啊?”青衫男子摸了摸脸上的烧伤疤痕,眯眼笑了起来,“你当年可不是这么个态度。你恨不得大家都死了,死得各有千秋,但不太在乎那之前、那之后的其他事。”
“嗯。”盲眼少女不置可否,稍微抬手,一道通路出现,“走吧,看看他会怎么选。”
没有了提灯,眼前的道路变得浑噩,许多原本看不见的关联,纷纷浮出雾中。
在雾气的彼端,少年抬起头,俊美的眉眼露出一丝快意。
“这是——神像?”在他的面前,一道庞大无形之物,正缓缓变得轮廓清晰。
如同成云致雨,云气凝成人形,垂首和他彼此凝视。
它没有脸孔,但是似乎有着一道意志在里面。
“‘神像’?你可以这么说。”无形意志垂下头颅,向少年提出质询,“但你如果真的想弄清楚‘我’是什么,你得描述得更清楚一些!”
少年很快搞懂了情况,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。
祂在索求定义。
“你就是我!”他说道。
描述?不可能的,一个字都不可能。
“我们与他们不同!”
少年看着无形意志,振声说出了昔日老人对他说过的话,他唯一留存的记忆:“我们要活下来,然后离开这里!”
他相信这已经足够了。足足够了。
破空之声传来。
天地颠倒。
宇宙的尽头传来难以言表的力量,一道道金色细线被从中切断,落入少年的掌心。
好像金色的雨。
在少年的掌中,它仿佛活了过来,重新组合成了一团全然不同的东西。
随着它的运化和生长,这片广袤黑暗的空间,竟隐隐展现出崩塌之势。
“住手!”一道明灯点亮,白衣的盲眼少女从天而降,身边还有着十数人,将他团团围住。
少年环顾四周,这些人他一个都没见过,但果然和他猜的差不多,黑暗的空间之外,大有人在。
但既然他们出现,就意味着许多事——比如,他们大概率已经拦不住自己了。
那么多说无益,少年笑了笑,抚摸丹田。
里面被多次修剪的灾厄,已经不咋吭声了。
“怎么,在各位看来,我还有用?”他一个一个人脸看过去,发现这与自身的任何记忆,并没有什么重合之处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!”少女的语气冷漠,伸出一只手,一道斥印打了过来,金色的细线凝滞片刻,却仍然以原有的规律在运化着。
“我不知道!”少年笑了笑,“我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这是生死流离灯。”少女缓步上前,扬了一下手中已经熄灭的提灯,她的语气罕见地有了点温度,“你需要拿着这个,才能看清什么能破坏,什么不能。”
“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。”少女指了指周围的空间裂隙,“出了实验田,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?……你知道那会带来什么吗?”
“那不是你有资格告诉我的东西。”
少年身后的云雾,已经逐渐构成一道隧洞。
他向后踏出几步,手中金色细线盘绕而起,与冥冥之中的其他力量交相辉映:“‘我是谁’的答案,在此处不可获得。毕竟,从一开始,我就并非这里的存在,不是吗?”
手中的细线已经有些鼓噪,少年仰头望着尚不能触碰、尚不能看见的天之所在,露出向往又百感交集的笑容。
“你们又见过什么?你们难道就知道自己是什么?”他缓缓退向隧洞,云雾遮盖了他的身形,“当我不知道的时候,我从不会说‘我知道’。”
再次醒来的时候,少年站在一片宽阔的墓地之上,天气晴朗,野花芬芳。
在片段式记忆的复苏下,他感到有些饥饿,于是信手吃着贡品,并开始阅读人们的墓志铭。
随着阅读的过程不断推进,少年慢慢地明白过来。外面真正的宇宙世界,由许多大千位面构成。
其中,一个叫做“天外天”的地方,好像是出了一些问题。
……
“没有人一开始是这里的存在。”
盲眼少女望着消失的隧洞,背过身去,慢慢点亮手中的提灯。
随着光亮范围的扩大,她周围的人影逐个消失,如同鬼魂被驱散一样。
“除了灾厄和你,对吗?”她淡淡开口,身后的龙形意志正逐渐凝结,变得高大无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