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漆黑的雨幕之中,布衣青年撑着一把伞,缓步行走着。
他背着竹编筐子,里面装着蔬果和手札,在他路过的地方,偶尔有各种飞禽走兽,会跟着他的步伐前行,探头探脑。
数不清这是第多少个世界了。
他垂眸看着地面之下,那里如同岩浆一般,有着灵力酷烈的流动,好像叶脉那样分了很多岔子,有些正确,有些错误。
稍微注视片刻,许多尘封的记忆便充斥脑海。
……
“松长老,这个孩子留不得。”尖锐的白刃划破颈部,却没有流出一滴血,漆黑的空间之中,少年大睁着双眼躺在手术床上,眸底漆黑如墨。
即便在这个年纪,他的样貌就已经非常脱颖而出,但在他的故乡里,并没有很多人在乎一张脸。
重要的是一些其他的素质,比如,与[灾厄之种]的兼容度。
“可惜从播种以后,已经过48个时辰了,他的丹田却并没有发育出‘陨地’。”一身白衣的盲眼女子,对身边的一名驼背老者淡淡开口,语气浑不似人。
“咳咳,咳咳……”老者艰难咳嗽起来,浑浊的双眼似有不舍,却没有再对少年做什么,似乎已经默认了他的情况无法挽救。
“尽管如此,我们却必须承认,大家都赌输了。”
房间里的一道龙形意志吐出一口浊气,垂眸望着非死非生的俊美少年,淡淡的白烟纷然涌起,气温下降了几度,“亲眼见到灾厄之种的本体,竟能在完整承载它的情况下,仍然不被自内而外地侵蚀致残,也丝毫没有被同化,而是处于这副半梦半醒的状态——这个小孩……前途无量。”
龙形意志伸出一道气劲,抚平少年颈部的伤痕,金色的灵力一闪即逝。
少年的瞳孔微缩,又缓缓涣散,保持着似睡非睡的模样。
“烛先祖竟然出手救他?”
盲眼女子提起了一丝兴致,她扬了扬手中的提灯,“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这孩子身上,到底有什么不同之处,让您如此倚重?”
“呵呵。”龙形意志轻笑两声,而后垂眸望向少年那特殊的神态,“说来你可能不信,此子不曾忤逆过灾厄之种,却成功地让它没能起到任何实际作用。”
“哦?”老者的脸色稍微缓和,又咳嗽了两声,“那可不得了,想必这孩子还有的是用处!”
他的身躯佝偻,衣着褴褛,眼眶却有些微微发红,显然他是三人中最在乎少年死活的那个。
“岂止是还有用处……”
盲眼女子伸手抚摸着少年的额头和脸颊,语气脆生生的,“若他真能凭一己之力,扛住灾厄侵蚀,他可是个完美的实验体了!”
在她施加亲昵动作期间,少年的表情丝毫未变,神色仍然空洞。
“瞧这副德行,简直毫无漏洞!”盲眼女子偏头看向老者,弯了弯嘴唇,“你当年做得到吗?”
后者则只是一味的叹气。
受到龙形意志的首肯,少年被一路运输到一个更大的黑暗空间,里面全都是晶亮的树叉状物。
这里有一种特殊的磁场,他被平放在这里,而后逐渐悬浮起来。
许多不同的力量四下铺陈,时而冲突,时而融合。
少年依旧保持着涣散的表情,半死不活地感受着环境,很快,负责护送的人们都退出了区域,此处唯余他一人。
机会来了。
少年的瞳孔瞬间聚光,变得灵动如初。
他一个翻身,竟从悬空的位置坐直,并保持了某种平衡:“不过如此!”
“哼!算你小子福大命大,居然得了烛先祖的真传。”
一道奇怪的意志,似从四面八方响起,“但即便如此,你的天脉走向却早就被我截断了,再无天地因果能抵达此处,很快,你就会自外而内地变成我的模样……”
——这句话里,并没有祈使句。
少年眨了眨眼,直接将其忽略,并全心感受自己丹田内的东西。
血统原因,家乡的大家都会使用一种叫做[天脉]的特殊物质,培育新一批试验品。
进入少儿的丹田,播种不同类别的灾厄,它就会长出一个特定的形状来,像茧房一样困住少年,支配他的生长。
只有被选中的孩子,才能被播种灾厄。
自己是怎么被选中的,他不记得了。
只记得一个片段:
身边许多人,都高兴极了,他们用花车欢送他,为他穿上最华美的衣服,那之后少年再也没有见过那些人。
所有人都走掉之后,花车启动之前,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短暂握住他的手。
“活下来。”他说道,“你与他们不同。活下来,走出来。”
在那之后,少年也没有再见过那位老人。
或许就是这句话的作用,他奇迹般地没有失去全部的记忆,在这个点前后的内容,他记得格外清晰。
摸透了此处的磁场走向,也搞懂了树叉状物的作用方式,少年转了转眼珠,发现它们好像就是磁场乱流的源头,与体内的灾厄种子不断互相牵引。
在过去的几个月至数年内,少年通过一些巧妙的“调研方法”,发现了在这个黑暗空间里行走的法则和规律。
这里的空间有许多空窍,用超维的方式交错相通,各个空间隶属于不同的灾厄试验区。
实验体绝不能用自己的意志脱离任何区域,否则就会爆体而亡,但可以用一些别的方式,利用灾厄之种的某些特性,间接地达成目的。
“看样子,你无法自己生长。”少年窥看自己丹田里的闭合形,那像一个没有仁的核桃,又仿佛一个空心的月饼模具,或者一盘下到一半的围棋,只有当他切换空间,吸纳周遭特殊作用力的时候,它的架构才会有所改变,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你和我一样,也还处于生命的初级阶段,需要借助我的力量寻求成长,对吗?”
他与灾厄之种愉快地对话。
“呵呵,别白费力气了小子,你除了与我对骂,还有什么其他能做的事?于此时此地,你什么都做不到。”
那道意志刻薄地开口,带着深深的恶意,“很难受吧,很痛苦吧,每时每刻自己都被挤压、干涉、窥视、破坏,但是没人会管你,也没人看得见你。”
“喔……”少年仔细听了一下。
这次的主要内容似乎是诅咒和贬损,没什么实际内容,“看来,我刚刚是说到点子上了。”少年弯了弯唇角,放下心来。
灾厄之种:“……”
灾厄之种重新考虑表达的策略,半天都没吭声。
这个小孩有点诡异,怎么自己一直都没办法把他逼疯。
并且,即便已处于他的丹田内,也很难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又过了片刻,少年悬空盘膝而坐,龙形意志的气息于体内周转圆融。
这似乎是个好东西,和一直以来遇到的其他任何要素,都不是同一种来头,它好似能够贯通天地,虽然只是被拍进来一道凛冽气息,却隐隐已呈呼啸之势。
但很神奇的是,这道气息并无破坏外界的力量,而是如同一道无形骨骼。
由不可观测的大地,指向不可触达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