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小男孩本已神志昏沉,此刻却被剧痛激醒,骤然发出一声凄嚎:“我的胳膊!我的胳膊啊!”
殷漱跪在血泊里,绿衫摆浸透暗红,压住其抽搐不休的身体,急喝道:“快!快止血!”
几名医官慌慌张张围拢,却对着翻卷的创口束手无策。
腾蛟看不过眼,上前一步取出个巴掌大的玉匣,揭开匣盖,一缕乳白药雾飘溢而出,敷在断口,汩汩的血竟渐渐凝住。
殷漱也立刻渡去一缕微光,护住那血肉模糊的缺面。而那一旁,那臂在地上忽地五指猛力一抓,仍在痉挛。
殷漱眸光一寒,扬手召来一束焰,臂在烈焰中噼啪蜷作黑渣。
少年望着那团黑迹,又是一声惨呼:“我的胳膊……”
殷漱急忙俯身查看他肩颈,见那些蠕动的异形舌果然未再蔓延,眼中澄明:“止住了!舌没有再扩散!”
小男孩茫然抬首,眼中满是惶惑:“真的?我……我当真得救了?”
围观众人齐齐抽气,人群骚动起来。
有人迟疑着往前挪了半步,颤声喊道:“神女!也救救我吧!我也愿意这么做!”
当时不远处响起一个少女清嗓,扬声道:“诸位且慢!今日虽止住,谁知明日是否会复发?若徒然受苦却无济于事,岂非雪上加霜?”
这话如同冰水浇头,躁动的人群顿时静下几分。
殷漱也冷静下来:“此言在理,此事尚需观察数日,万勿轻举妄动。”
人群中立刻爆出哀鸣。
有人恐惧哭喊:“还要等多久?这东西快爬到我脖颈了!”
当然也有人咬牙,神色决绝:“我愿赌一把!这般活着不如死了痛快!”
不过片刻,落魂墟内的数百病患尽数跪下,哭声汇成一片:“神女!求您大发慈悲,救我们脱此苦海!”
众人朝着殷漱的方向跪拜,将她围在核心。
殷漱心中沉沉,不敢有半分松懈,只沉声道:“诸位请起。若此人日后当真无恙,未有复发,我必当竭尽全力,为诸位一一施治……”
好容易安抚住众人情绪,许下承诺,又将小男孩另行安置妥当,殷漱才拖着滞重步子,走到枯木旁倚坐了。
腾蛟环顾四周,见无人留意,才低声道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你今日太过鲁莽。此事若非患者再三恳求,绝不该擅作主张。若他日舌毒复发,他首个怨恨的,就是你。”
殷漱的心仍在腔子里狂撞,抬手掩面,声音嘶哑:“当时情势危急,他神志恍惚,迟迟不决,医官们又畏缩不前,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舌毒噬尽他全身……这等关头,总需有人决断。我真是……”
起凤难得面露忧色,看着她惨白面容,劝道:“你面色差极了,先歇息片刻。此处有我们看顾,出不了乱子。”
殷漱已力竭,只缓缓点头:“好,我在此歇片刻就起来巡视巡视。”
不远处忽传来一声唤:“凤儿。”
起凤回头:“娘?您怎么来了。”
殷漱与腾蛟也朝柳氏方向微微颔首。
柳氏提着食盒走近,摆手道:“还不是等你吃饭等不着!快,先吃点东西。”说着从盒里取出烧饼递给他。
起凤拉她到树旁,用袖子擦了块石头让母亲坐下。
柳氏上下打量他,起凤晃了晃脑袋,抬手理了理鬓发:“娘总盯着我看,是不是嫌我臭了?回去我就洗。”
“哼,别打岔。”柳氏捏着饼看他,“我就想知道,你今天都做什么了?”
“巡逻呗。眼下这情形,我除了卖力气,还能做什么?”起凤一边答,一边按了按烧饼,打算开吃。
“能做的可多了,”柳氏望着他,“斗蛐蛐、踢蹴鞠,再不济……去营里帮忙照看恶疮病人也成啊。”
起凤一口饼差点噎住:“娘!我今天除了巡逻,就只上过三回茅房。哪来功夫踢球?又哪有本事治恶疮?”他又咬了一口饼,语气软下来:“这儿到处都是病患,您就别来送饭了,反倒让我担心。”
柳氏仍细细端详他,心知儿子嘴紧,怕是问不出什么。
她自己也咬了口饼,却不放下,只静静看着起凤:“凤儿,别跟娘绕弯子了。我今天从城里到城外,从旒京大街走到承天广场,到处都听见些风声……怎么你每次回家都匆匆忙忙的?你老实说,这些人的病到底有没有治法?你成天跟着殿下,到底去哪儿了?”
“能治啊。我不就从旒京大街巡逻到承天广场,城里城外跑,累得够呛嘛。”起凤笑笑,试图转开话头,“娘您今天找我,就为这个?”
“也没什么,”柳氏低下头,慢慢吃着烧饼,“就想看看你怎么当差的。”
“巡逻就是日常公务,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娘是觉得你太单纯……别是背着我在外头被人点了名、做了什么险事。”
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您也亲眼见着了。”
“行,那多吃点,攒足精神,明天……平安去,平安回。”
“知道了娘,您快回吧。”
柳氏将食盒塞进他手里:“夜宵也得吃完。”
“好,好。”起凤连连应声,目送母亲转身走远。
又过了一会儿,林深处又传来一阵哭嚎,起凤与腾蛟对视一眼,连忙起身赶去。
殷漱独坐片刻,只觉眼皮重若千钧,竟就这样在躺去。
若在往日,无锦褥无软枕,是绝不肯这般卧于荒野的。可如今,她实在倦极了,连袍上血污都无力拂拭,这般垢面沉沉睡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殷漱在混沌意识里,听见起凤在唤她名讳。
殷漱猛然惊醒,翻身坐起,有件物事从身上滑落,竟是件缝补过的旧棉布,不知是谁在她熟睡时,悄悄为她覆上的。
殷漱揉了揉额角,对快步走近的起凤道:“我用不着这个,你拿去给那些畏寒的病患吧。”
起凤一愣,忙摇头:“什么棉布?这不是我盖的,我刚从那边过来。”
殷漱转向另一侧的腾蛟:“是你么?”
腾蛟也摇头,淡声道:“非我所为,许是隔离区里,哪个感念你恩德的信众,悄悄送来的吧!”
殷漱四下环顾,却不见半个人影:“竟连有人近身都未察觉,我如今这状态,当真差极了。” 她将那旧布仔细叠好,置于一旁石上,起身道:“走,去那边看看。”
心事重重离去,却不知,她所忧虑之事,很快应验了。
仅仅隔了一日半,殷漱刚处理完城防急务,又匆匆赶到落魂墟。
方踏入墟内,医官慌张迎上,面色惨白禀报:“神女!昨夜出大事了!有二十余病患无视禁令,竟偷偷以炭火灼烧、以碎瓷割挖身上患处!更有数人,因下手不知轻重,失血过多,又闷在毯中不敢出声,就这么…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!”
殷漱刚从阵前归来,一身征尘未洗,闻言只觉一股血气直冲颅顶。
她立于数百病患之间,看着满地血污狼藉、哀鸣不绝的伤者,终是忍不住喝道:“为何不听劝阻?我早已言明,此法尚未证实能否根除舌毒,尔等怎能这般胡来!”
这是她入营首度当众如此震怒。
众人被其气势所慑,皆垂首肃立,噤若寒蝉。
殷漱胸中怒气难平,忍不住又斥了几句,却冷不防听得人群中有人低声道:“神女殿下百邪不侵,这钻心的痛楚,是生在我们皮肉里,又非在您身上,您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。可我们是真的病笃乱投医,实在没法子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