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虽未明着顶撞,语气里的讥诮,却谁都听得明白。
殷漱一听,道:“你说什么?”
那人言毕,立刻缩回人丛,再也寻不见了。
起凤正在远处安抚病患,未曾听闻此话,否则定要冲上来怒斥。
腾蛟却敏锐察知人群中风向有异,只蹙着眉,谨慎沉默。
众人见殷漱被噎得无言,又有一人壮着胆子道:“神女殿下,您若是当真救不了咱们,那咱们也只好自行设法了。您放心,绝不耗费您的灵药与神力。”
殷漱方才还热血涌咽,此刻却如坠冰窟。
心头一刺,忍不住想:“……这算什么话?我岂是在乎那些灵药神力?分明是担忧那法子无效,才出言阻止,怎么到了他们口中,反倒成了我吝啬无情?我虽体会不到他们的痛楚,可若非真心想救,又何必舍弃神位信仰安稳来受这番磋磨?”她一生行事,磊落光明,从未被人如此讥讽,亦从未受过这等委屈。心中纵有千言,到了嘴边,却一字也吐不出,因为她知道,是她迟迟寻不到根治“舌灿莲花”之法,才让这些信众,渐渐失了耐性。这些百姓所受的苦楚,比她难熬百倍。她只能紧紧攥拳出白。
半晌,她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枯树。
“咔嚓”一声裂响,那碗口粗的树干竟应声而断。
众人大骇,窃窃私语声顿时死寂。
远处的起凤这才察觉异动,急忙奔来,惊道:“神女!您这是怎么了?”
那一拳砸出,胸中郁气稍散,殷漱心绪略平。
不过,就在这片寂里,又有人低声道:“神女殿下也不必如此动怒。在座的各位,既是饱受病痛折磨的病患,可也曾是您虔诚的族民。谁也不欠着谁的。”
此言一出,人群中许多人都暗暗颔首。
虽都压低了嗓音,可殷漱五感敏锐,将那些零碎低语,尽数收入耳中:“总算有人敢说句实在话了,这口气我憋了许久……”
“从前只听说神女殿下慈悯温和……今日一见,怎是这般形容……”
那些议论涌来。
殷漱退了半步。数年来,历经百战,从未在任何强敌面前有过半分畏怯,永远都是那般从容无畏。可此刻,她心中,却掠过近乎惶然的情绪。
忽又听得有人小声嘀咕:“有这等通天的本事,倒不如去敌阵前撒气,也不至于让咱们旈京,打得这般艰难了!”
闻得此言,殷漱再也无法在这片墟野中立足。
她何尝不知,如今的自己,早已不是神台上那个执锤捧穗的雍容汸神!
殷漱猛地转身,拔足狂奔,逃离什么可怖之物般,不顾一切冲出落魂墟。
起凤与腾蛟在身后连声急唤:“殿下,你欲往哪里?”
就在此时,身后人群中蓦然爆发出一阵骚乱,原来是一名年轻杂役,不知何故,竟对几名病患拳脚相加,顷刻引发混战。
可起凤与腾蛟此刻已无暇顾及,他们急忙唤来数队兵卒,命其留下控场,随即抬脚追着殷漱而去。
殷漱一路疾奔,径直奔向鬼哭涧。
她一步数丈,不过片刻,抵达那片鬼哭涧。
她双目赤红,对着空寂的深涧,厉声长喝:“出来!我知道你在这里!给我滚出来!”
起凤紧随其后赶到,大惊: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此地凶险!”
殷漱充耳不闻,仰首向天,发出一声咆哮:“我知道你在,藏头露尾的鼠辈!给我现形!”
腾蛟也追上来,见她状若癫狂,忍不住劝:“你喊破喉咙,他若不愿现身,也……”话音未落,他骤然噤声。
三人都清晰听见,身后传来一阵枯枝被踏碎的细响。
他们猛地回首,只见一个扛箱的黑衣怪,正坐在曲藤之上,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。
那张唇面,半张半闭,竟真被她一喝唤出来了!
殷漱一见,骤失理智,怒吼一声,纵身朝黑衣怪扑去:“我要你的命!”
黑衣怪身形一晃,轻巧避开她的扑击。
他宽袖随风拂动,姿态飘逸至极,似一片飞旋的叶。
起凤与腾蛟皆是一声惊疑,两人本欲上前相助,却在刹那察觉什么,脚步猛地顿住,愕然对视一眼。
殷漱满腔怒火,丝毫未觉异样,手中长锤已然出鞘,寒光凛冽。
起凤急声高喊:“殿下,你没有察觉么?”话尚未说完,殷漱已一手扼住黑衣怪咽喉,锤尖死死抵住对方心口。
黑衣怪被她制住,却忽地发出一阵清润笑音。那笑声澄澈柔和,竟似个未更事的稚童。
殷漱只觉这嗓音有些耳熟,似在哪里听过,可此刻她被怒焰焚尽神智,竟想不起是谁,只有一缕疑窦,在心头一闪而逝。
黑衣怪轻笑一声,缓缓开口:“殷漱,任你如何挣扎,皆是徒劳。你输定了,这东荒旈京气数已尽!”
殷漱怒极,扬手朝面颊掴一掌,喝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?我没让你开口,给我住口!”
这般粗蛮之举,于她而言,实是前所未有。
黑衣怪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,缓缓转回,语带戏谑:“你当真要我住口?也罢。不过,我倒知道一个法子,可令你们转败为胜,只看你愿不愿去做了。”
若对方只说前半句,殷漱定然置之不理。可对方偏偏添了后半句。殷漱的心猛地一撞,她觉着,对方所言或许是真。这世间定有解法,只是那代价,定是沉重得令人难以承受,压着心头怒火:“什么法子?你想让我作什么,直言就是!”
黑衣怪微微偏首,语气轻飘:“你近前来,我就告知你。”
殷漱咬牙:“好。”
起凤大惊失色,急喊道:“殿下!你该不会真要信他的鬼话。”
话未说完,见殷漱腕底一翻,长锤已然洞穿黑衣怪心口。而殷漱则俯身下去:“说。”
黑衣怪垂首,凑近她耳畔,用极低的嗓音,缓缓说了几句。
起凤与腾蛟立于一旁,竟是半字也未听清。
殷漱的面色随着他的话语,慢慢褪尽血色,到了最后,她猛地一把推开黑衣怪,扬手又是一掌掴了上去,怒喝道:“我没让你说这些话,我要的是根治“舌灿莲花”的法子!是能救全城的良策!”
黑衣怪捂着面颊,嘿嘿低笑:“我都说了,这就是法子。能否救全城之命,只看你,愿不愿去做了。”
殷漱面容大皱,盯住黑衣怪: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你究竟是谁?”
黑衣怪咧嘴一笑,笑容说不出的诡异:“我是谁?你何不亲手闻闻这唇,亲眼看一看?”
殷漱心中早有此意,闻言毫不迟疑,去抓扯那张唇面。
下一瞬,殷漱僵立原地,浑身一刻冻结。
唇面里长出一双与褚叠影分毫不差的眼睛,莹白清俊,熠熠生辉,噙着一抹笑意,神情恭顺。
褚叠影,又是褚叠影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