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漱行过小石桥,轻拨吉祥树的祈愿绦,看桥上红鹤振翅过,心生羡慕,正发呆,直觉背后有人注视,转头却未见人影,虽觉奇怪,却未感杀气恶意,也不在意。
慢慢下桥,沿大街缓行,一路行人或兴奋或恭敬行礼,称东二殿下。
殷漱含笑颔首,行出一段,那被注视之感又现,呆了片刻,想到明日还要陪同母亲出城阅兵,回到檀洞了。
天色渐渐暗来,翠翠泡了茶出去,来到院门前,门“砰”一声开了。
翠翠跨过门槛,抬头望月,轻轻一笑,朝里问道:“东二殿下,今晚月色真好,茶给您端到房里还是院里喝呢?
“在院里喝。”
“好。”翠翠又看一眼月亮,转身进了檀洞前的院子,从房中端茶出来,放在圆木桌上。殷漱正支着下巴,看向她手中的茶盘。
翠翠将茶端到殷漱手边,翠翠脖颈两缕发披散,双手绕着两缕头发,忽然瞥见门前的东西。
殷漱双手捧住杯壁,慢慢挪近,一手托底,一手轻捏杯盖。
翠翠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门边,发现一簇白色蒲公英与一张折纸。她拾起来,晃着蒲公英看了看,这才转身问:“东二殿下,你看,不知道是谁送捧蒲公英来,嗯…”
殷漱抬头,将茶碗搁回桌上。
翠翠递上纸。
殷漱接过展开。
翠翠一边捧着白色蒲公英,一边嘀咕:“奇怪,刚才我开门时怎么没看到啊?咦?” 她忙走到殷漱身侧,跟着殷漱默看着纸上的字。
“写什么?”翠翠问。
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地铺开:“我被撵出来了……我不是故意给您添麻烦……您要照顾自己……”
殷漱看着那些字,忽然想起那戴罟笠的少年,双臂紧掩着脸,话音干涩。
殷漱伸手欲取糕。
“这是殿下那日落的镖呀?”翠翠说。
殷漱立时忆起,数日前那夜的狼狈。手顿了顿,接过她手中的白色蒲公英,微微转头端详:“这倒是不错嘛。”
“啊?被糟蹋成这样,还不错啊?”
殷漱自下而上捋了捋白色蒲公英,举来轻嗅:“看来,是藏在怀里带过来的。不容易呀。”
“那封告别信呢?”
殷漱看着茶,端茶来,笑了笑:“这种东西也可以叫做告别信吗?我看写的那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文采,” 她徐徐端杯,拈盖轻拨茶汤,浅浅饮下。
“那…那到底是谁呢?”翠翠晃着身子喃喃。
“算了吧,”殷漱合上杯盖,微微侧头:“红袖盟里不自量力的还是很多的。”
“也是,” 翠翠轻轻一仰,笑了起来。
次早,马车里的殷漱看过一张张汗津津的脸。天还青蒙蒙泛着灰,红袖盟的球员已在城门口聚齐,清冷齐整,总在腰间系条红布,在拂晓里一闪一闪,出得城来,天地开阔。
沿着护城河跑,先是慢跑,渐渐地,筋骨活了,步子密起来。
腾蛟一声低喝,队伍变换起来。有的离队,沿土坡冲刺,再折返;有的到吉祥树下,开始推手压腿,将身子骨一寸寸舒展开。
“你看他们腰间那抹红,”东里夭夭的声音从传来,“像不像当年你父亲亲征时,系在枪缨上的帛?”
殷漱知道母亲看的不是那些少年,是那些红布浸透的誓言。
“不像,”殷漱终于开口,声音轻来,“他们的红袖太新了,新得不知轻重。”
东里夭夭笑声低低响起:“新才好看。”她忽然倾身向前,手越过女儿肩头,指向那个正在吉祥树下压腿的少年,“你看那个推手的姿势,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样?”
殷漱这才注意到,那个清瘦少年推手时总爱先沉右肩,一个多余的小动作。当时她虽然只有六岁,却记得每次练球前也是这样沉肩。
“您说呢?”殷漱转过头,正视母亲的眼睛。
东里夭夭靠回锦垫,面容隐在车厢的阴影里:“红袖盟从来不需要安排,它自己会长出该长的模样,不该收留不明来历的成员。”
马车外传来腾蛟的呼喝声,少年们重新列队。
“他们为什么奔狂?”东里夭夭问。
殷漱抬手放下车帘:“不就为筋骨舒展的痛快,为一碗热腾腾的朝食。”
“哦?仅仅这样?”东里夭夭问闭上眼睛,此趟本就是私行,连两个心腹也没带一个。
马车在红袖盟前头进了城门,市井声响涌来,茶摊吆喝,车铃铛,沉睡的旈京城正打着哈欠醒来。
不多一时,球员们在这片渐起的喧嚣里,似猫轻轻行,穿街过巷。
马车正经过闹市,外头忽地一阵骚动。忽然出现男人在集市上横冲直撞,接连带倒两处菜摊,萝卜青菜滚了一地。
摊主的咒骂尚未落地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裂响,那人竟一头撞断了牛车的辕木,额角绽开血花!
四周的哄笑突然中断。
牛车失控,撞向马车,马头嘶啼,车夫及时拉扯缰。
殷漱眉头微蹙,撩开车帘一角,见人群惊恐地退开一片空地,当中蜷着个人,
帷幔掀开,露出东里夭夭盛怒的容颜:“何人惊驾?”
“母亲,我去看看情况,”殷漱疾步下车,走到人群:“何事惊扰?”
撞车者匍匐在地,额发被血黏在脸上。
未等殷漱靠近,他猛地昂首,咽中爆出凄哀:“剜了它!求你们……剜了它!”
几名市井力夫本想上前按住,目光触及他袒露的肩背时,却齐齐骇然后退:“那是什么鬼东西?”
那疯者反而以头抢地,癫狂哭喊:“砸烂它!快啊!”
力夫们连滚带爬缩至殷漱身后。
殷漱车里出来,足尖轻点,将其制伏于地。
身后之人抖如筛糠,指向她后背:“神女……您看他的肩胛骨……!”
无需指引,殷漱已然看清。
那人左肩胛处,皮肉豁然开裂,化作一张暗红翕动的嘴。湿黏婴舌自内探出,微微颤动。深处隐约可见蠕动五指,淤紫筋脉搏动,连指甲都泛出乌黑,不时传来呦嘤的鸟鸣声。这次的‘舌灿莲花’与上次不同,病情更为严重,不怪民众认不出来。
殷漱心头一沉,本能按住锤柄,自那夜与黑衣怪人对峙,结音锤昼夜不离。锤光澄澈,照见分明血肉,非虚非幻。
这竟是活人之躯!
世间怎会有此异象?若是天生,旈京早该有传闻。
正惊疑间,一旁老丈颤巍巍道:“他……他不是东市烙饼的赵四吗?前日还好好儿的怎么今日竟成这样……”
殷漱还锤入袖,转向老者:“您认得?他从前并无此异状?”
周遭数人点头如捣蒜,皆说赵四平日老实,夏日赤膊做工也未见异常。
人群越围越密,街道闷堵。
殷漱双眉一蹙,声音拔高:“大家速退!各自稳住脚,切勿拥挤推搡!大家退避退避!防止踩踏!”
那覆罟少年闻言,咬牙推来一辆板车横在路中。
殷漱无暇多顾,袖中符印微亮:“起凤腾蛟,速至药坊!”
余光瞥见人丛里一妇人面色惨白,欲言欲不言。
殷漱径直走去:“你知道什么?”
妇人扑通跪下,泣道:“神女明鉴……民妇三日前膝上生了片硬斑,不疼不痒……可方才瞧见赵四那样,我…我怕极了……”她哆嗦着挽起裤腿,“您给瞧瞧……这莫不是……”
四周睹寂。
哪是什么硬斑?她膝盖皮肤下,赫然嵌着半张模糊的婴舌轮廓!
妇人低头一看,直接晕厥过去。
人群霎时炸开,惊叫四起。
殷漱俯身掐其人中,妇人转醒后抓住她手腕:“神女救我!救救我们母子!”
当时时两道身影凌空落下。
起凤与腾蛟甫一落地,目光触及地上两人,瞳孔骤缩。
起凤性烈,脱口道:“这算什么邪门东西?”
殷漱扶稳妇人,温声道:“莫怕,总有解法。”
妇人啜泣渐歇,眼中燃起微弱希冀。
殷漱心头沉得发重。
人群轰然四散,长街顷刻空寂。
这莫非就是“舌灿莲花”,“舌灿莲花”竟是渐变之症,她听闻过“舌灿莲花”发展到最后,浑身“荒腔”无一处不疼,连寻个解脱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在剧痛里不断说着生平狂言,熬干最后一口气。
既已显形两人,暗处还有多少?
殷漱转身告知东里夭夭“舌灿莲花”者,又嘱咐起凤和腾蛟东主此次行程不宜声张。
“是,”起凤和腾蛟答应。
东里夭夭闻“舌灿莲花”震怒,当时回到宫中遣亲卫暗查。子时,急报呈上:城中已发现八人躯体异形,或因部位隐蔽,或因初时无感,皆未自知。另有十三人身上出现舌状,暗沉的皮肉,发芽的发芽,正是“舌灿莲花”初兆。
这二十一人被带至临时仙门衙署时,瑟缩相拥,低泣不止。
殷漱正与医官交代事宜,忽觉异样,蹙眉问道:“你们彼此相识?”
彻夜未眠的主簿翻查户册,躬身答:“神女,他们多居城北洼地一带,比邻而居,平日多有走动。”
腾蛟倒吸凉气:“聚居之地接连发病……此症竟会传人?”
殷漱心头早悬此念,此刻更无犹豫:“立即分开关押,驱散闲杂人等,凡有可疑发芽者,另设营区隔离!”
“怪病过人”四字如冰水泼入滚油。
殷漱命兵卒以药巾覆面,引这二十一人前往城北临时营区。
洼地边缘有一片枯死的柳林,本地人称“落魂墟”。
旈工部提议将病患暂置于此。
然而,刚踏入“落魂墟”,殷漱脊背陡然窜起寒意。
起凤与腾蛟显然亦有所感,起凤压低嗓音:“这地方……莫不是那日烟岫……”
殷漱驻足环视,唇线一抿:“正是这里。”
这落魂墟,不就是那日那人亲手掩埋学生的地方么!
三人目光相触,俱是心头一凛。虽无实证,冥冥中却有一股寒意推着他们,不约而同开始搜寻当年埋尸的洼坑。只是野林荒草经时,早掩尽旧痕。
正焦灼间,那一阵腥腐顺风飘来,似陈年血垢混着烂果,吸半口头皮发紧。
随行兵卒纷纷掩面干呕,惊呼四起:“什么怪味?”
“像闷坏了的脂膏……”
殷漱逆风疾行,终在一株烂柳边停住。
亲兵拔刀欲护,殷漱扬手制止:“退后,没我指令。勿近。”
起凤抓过铁锹,奋力掘下。
泥土翻蹿间,恶臭浓烈扑鼻。再深挖尺余,土中赫然露出一角褪色的碎花制服。
起凤动作骤缓,四周寂来。
突然,土层一塌,那一团裹着黏液的青黑之物爆在火把光中!
恶臭暴涨,数名兵卒跪地狂呕。
殷漱瞳孔紧缩,掌心渗出冷汗。
那团东西早已不成形貌,任谁也无法想象,这蜷缩之物数日前还是不曾连体的学生。
眼前一冲,着实反胃,殷漱别开视线。
起凤与腾蛟亦骇然失声:“这是何物?”
“是怨念凝形,还是尸骸异变?”
无论何物,皆不可留。
殷漱叱道:“速退!以业火焚之!”
起凤和腾蛟言毕,并指召焰,赤火如凤蛟卷噬异物。
浓烟腾起刹那,远处陡然传来急促钟声,“当当当当!”砸在大家心头!
众人人同时仰首。
起凤怒啐:“该死!偏在这时来犯境!”
腾蛟眸底渐暗,齿出冷语:“恐非巧合,是算准了时辰。”
殷漱决断说道:“腾蛟,你在此善后。起凤,随我赶赴流言冢!记住,绝不可令敌军窥出城内半分虚实!”
当夜,两人疾驰应战。虽击退敌袭,胸中却无半分轻松。
这诡谲怪症迅速传遍旈京,百姓惶惶,有的称其为“舌灿莲花”,有的称其为“荒腔嘤”。
东里夭夭本想严密封锁消息,奈何首例当街发作,目击者众,早已沸沸扬扬。
“舌灿莲花”蔓延极快,不过五日,新发者又添四十余例。
与此同时,城外敌军骚扰日甚一日。
内外交困,殷漱几乎不眠不休,连例行汸神庙的祭仪皆匆匆了事,大半灵力皆耗在隔离营中。
阴风萧瑟的落魂墟内,草棚连绵如丘冢。殷漱穿行于病患间,眉心深锁。隔离者已逾百人。她每日抽身至此,以灵力暂缓他们躯体的畸变之苦。然缓解终究非根治,每双望向她的眼睛里,尽数绝望。
行至半途,一个小男孩忽然扯住她衣角,声如蚊蚋:“…我……我会变成怪物吗?”
殷漱俯身欲慰,忽觉小男孩面熟,慢慢想起,那日山野五坊默默扯她衣角,拉她救人的正是他。原来他未去槐序之地,却悄悄留在了这里。可是这里,殷漱眼前微涩,轻握小男孩手腕:“信我,必不让你有事。”
小男孩泪眼中迸出光亮。从无数这样的目光里,殷漱能看见沉的托付。每多一对眼眸,她心底多一道枷。
巡查毕,殷漱独坐枯树边静思。
腾蛟在旁点燃驱秽的苍术,远处杂役抬尸的低语随风飘来:
“第六个了……”
“都是自己了断的。”
草席露出紫僵手脚,“舌灿莲花”不直接夺命,可“活着”才是酷刑。尤其那些韶华女子,若异舌生在显眼处,多半最终自戕。
那一杂役喃喃:“这劫数……何时是尽头……”
另一人强打精神:“有神女在呢!”
先前那人却哽咽:“神女能退敌,可能退这附舌的影子吗?我们这些底民,不过是等死……”
若是起凤在此,定会竖中指斥骂。
而腾蛟只抬眼看看殷漱,继续低头拨弄苍术。
正待那二人走远,他才淡声道:“匹夫短见,只见自身疾苦。莫非天地运转,皆要神女一肩承担?”
殷漱却缓缓摇头。
那人之言,并非全无道理。民众眼中,她身为汸神继任之女,可护疆土不破,可眼下仅守城池何用?建军本为卫民,而今百姓却在怪影中沉沦,这般固守,意义何在?
青烟缭绕间,起凤担着木桶踏草而来。
殷漱立刻问:“探查如何?”
起凤放下木桶,抬袖抹了把脸:“与之前无异。鬼哭涧寻不到踪迹,也无外来者形迹。倒是敌军营地,探子回报,他们竟无一人发病。”
腾蛟将苍术插入土中,冷道:“不管是流言冢,还是鬼哭涧,都与旈京近在咫尺,岂有邪祟只祸一方之理?必是敌军毒计。”
营中众人多暗持此见。不过,纵知是敌所为,对方却干净得无迹可寻。
他们疑心“舌灿莲花”是某种阴咒,源头就是群遗骸。可这咒术抹尽所有痕迹,谁又能断言此非天灾?除非擒住施咒之人,否则殷漱终究无法定论。
听说,母亲早已将此疑奏报紫薇神阙,可是又有什么用,规程若顺,或能速达,若有耽搁,就是层层批阅,迁延时日。此番上奏天听,不过尽人事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