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炎寝院外黑影重重,小厮们铁桶般围着院门,目光紧锁项笙一人。
局面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,凉夜吹散体热,她的唇角因畏冷发僵,因此更用力把每个字咬清楚:“既然炎哥儿已歇下了,为何夏蝉仍不得空见我?”
小厮们道:“公子今日在方家受了累,可睡得浅,夏蝉姐姐得时刻守着不敢离开。”
既是疲累,怎会睡得浅,他们的托辞漏洞百出,不过是阻挠她入院。
便是孟济云遇刺,孟炎的寝院外也不曾安排过这般多人手,阿顺养伤不露面便罢了,连阿忠与夏蝉也不见影子,就这么任由她被拦下。
再者,这些小厮并未遮掩嗓门,仿佛做足气势便能吓退她,全然不顾是否会吵醒“疲累又浅睡”的孟炎。
项笙越发觉得古怪,细细打量起这些面孔。
今夜无月,天色昏沉,那一张张脸庞朦朦胧胧,好些都是生面孔。
被派到她身侧服侍的女使名唤桃儿,亦素未谋面。桃儿始终留侍别院,从未去过京都孟宅,可即便未见过夏蝉,也不该不知晓这个名讳。
夏蝉是孟炎身边的掌事女使,本就体面,日后成了管家婆子,或是被孟炎纳进房里成了半个主子,都让寻常女使望尘莫及。
孟炎身侧的人皆知晓夏蝉,桃儿却咬定孟府女使中不曾有这个人,项笙着实觉得古怪,这才想独自来试一试夏蝉。
仔细想来,夏蝉从未跟随孟炎出过孟府,便是采买胭脂钗環这等女使的活计,也都是阿顺阿忠去做。项笙每每去孟炎院中,也都是顺、忠二人引路奉茶,从未见过夏蝉陪侍在侧。
一次两次许是凑巧没遇上,次次如此,不免令人心生古怪。
贴身女使行迹诡谲,大约是得了孟炎的某种吩咐。
再联想到今夜别院人手频频调动,小厮死守寝院,莫非孟炎没睡在院中,正携亲信密谋着什么?
疑问在脑中炸开,项笙沉眸,势必要进院内探个究竟。她收起客气,拿出上位者的威严,道:“我在孟家也算是主子,还轮不到你们拦我。”
她从前是贵女,气度端庄不凡,不笑时不怒自威,足以吓退寻常奴仆。可眼前的一众小厮不为所动,道:“夜色渐深,小夫人若是还不回,小人们只好亲自请您回了。”
说罢,他们已向前逼近,各个步下生风,露出狠厉的目光,不似寻常小厮,倒像是身手干练的护卫。
宽大的手落在她双肩,轻易将她牵制,自顾自架着她快步离去,孟炎的院门正眼睁睁从身前远去。
他们的反应越决绝,越加重了她疑心,那紧闭的院门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?
项笙自是有备而来,她手指轻挪探入袖中,摸索到那两枚早藏好的蜡丸,其中一枚震荡如雷,那动静不会让院中人坐视不管,若无人出门应她,便是院中无人,她便摔裂另一枚,待迷烟四起,再凶残的猛兽也会酣睡不醒。
她拿定主意,一枚已从指间飞掷而出,霎时寒芒乍现,轰鸣声惊爆,震耳欲聋,整座别院皆被闹醒。
各院皆点起灯,一时开门声,脚步声齐齐涌来。小厮们面露焦色,忙往各处散人,不许旁的奴仆靠近孟炎的院落。
她正要趁人手大乱,挣脱桎梏,投掷出第二枚蜡丸,这时院墙后忽有人震怒如雷,喝道:“三更半夜,喧闹什么!”
那怒气汹涌而来,破门而出,门缝中隐约可见院里正立着一个高大到颇有压迫性的身影。
像是孟炎。
他似是刚从榻上爬起,长发披散,身着宽大素袍,隐约可见锋利的腰线,胸腔难压愤懑,正剧烈起伏着。
不待她看清,他已退回晦涩中。
项笙连忙揉了把眼,顿时双眸泛红,挂上了莹莹泪珠,她噙着委屈的模样朝孟炎跑去,身似弱柳,好似要栽倒进他怀中。
在他眼前晕倒,说不定她便能顺势被抬进他的寝房,一览继子闭门隐藏的秘密。
视野中,确有一条手臂递来,项笙继续故作昏厥,只待被继子揽向身侧。规矩、礼数暂且放到一旁,她不能再错失与继子接近的机会。
先前危机关头,皆是孟炎相护才保全了她,可她明知孟炎与沈岱有龃龉,还自称是明镜司的人,实在打孟炎颜面,他自然有气。
得让孟炎知晓,她是如何忠心不二,如何满心满眼唯有他一人。
“炎哥儿......”
项笙唇齿轻碰,哭腔撩拨着声线,婉转递送至众人耳中,如雪消融,让人心生怜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