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院中早无陈留的影子,不知名的女使奉上烹好的热茶,可清香亦驱散不了暗涌的苦闷。
她抬手揉了揉额角,不许自己在古怪的情愫中沉浮,强行把思绪移至柳云身上。
这人与金钱豹勾结,又似乎与今日的阴谋有关,她得设法接近此人,才好弄清究竟是谁在背后与孟家作对。
起初,她的念头纯粹简单,便是与幕后之人联手,合力扳倒孟家,而如今......危难之时,视野中率先闯入的为何总是孟炎的面孔。
她定了定神,再度扯回思绪——她若想接近柳云,总绕不开孟炎。
偏继子与此人早已结了梁子,想碰面,大抵要寻世家公子云集的宴会。
孟炎眼下正冷着她,若任由嫌隙越裂越深,孟炎只怕要与她形同陌路,再无带她同行的可能。
项笙沉沉叹了一声,得尽早解开他与她的误会才是。
这时,女使来请她道:“小夫人,净房已经备好了,奴婢伺候您沐浴。”
项笙问:“炎哥儿那边如何了?是谁在伺候?”
女使道:“阿忠小哥才伺候公子沐浴过,奴婢们扫完净房后,院门便下了钥,估摸是歇下了。”
往常这时辰,他还要做半个时辰的胭脂,今日这般兴意阑珊,一半是因险些被人算计,一半许是因为她。
他学问虽学得少,可平心而论,称得上是聪慧之人,该听得出明镜司女官是她的算计,怎么就如此介意?此举非但伤及不了他,还能助他脱困,难道这比她把他推下山涧还过分?
思绪反复陷入僵局,项笙不敢冒然前去,决计先寻个人在他耳侧吹一吹她的软话,可阿顺伤着又太敏锐,阿忠实在迟钝,思来想去唯有夏蝉。
女使不知她的心事,催促道:“小夫人,不快些的话,水可要凉了。”
项笙道:“我用不惯旁人,你去唤夏蝉来服侍罢。”
女使迷茫地眨了眨眼,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:“小夫人要找谁?”
项笙捕捉到她脸上的不解,亦心生疑惑,夏蝉可是孟炎身边的人,这女使怎好似全然不识。
她放缓了语速,好让每一个字都落入女使耳中:“夏蝉。”
女使确信自己没听错,坚定异常地回道:“据奴婢所知,整座别院并没有名唤这二字的女使。”
*
城郊,乱葬岗。
冷风飒飒,羊肠小道铺满了幽蓝鬼火,坟包此起彼伏,散着腐败的臭气。
在此处盯梢多时的手下禀告道:“公子,果然有人来挖极乐坊的三具女尸,那些人欲意毁尸灭迹,属下们已按您的吩咐借明镜司取证之名,把尸首拦下,给明镜司送去了。”
阿忠嘟囔道:“公子自己还借明镜司的名呢,怎地小夫人就借不得?”
孟炎一字不落听进耳中,把目光从三个坟坑中挪开,瞪向身侧:“嘀咕什么?”
阿忠忙道:“小人是说,明镜司既然知晓此事,怎地不自己来取证,还得咱们费劲送一趟?”
孟炎摇了摇头,鄙夷道:“沈岱不来,自然是故意给方柳两家毁证的余地,这两家都是太子近臣,他何必招惹。”
阿忠又问:“那方泽先前还觉得亏欠了公子,如今就来毁尸,看来也不过如此。”
孟炎沉声笃定道:“咱们能借明镜司的名,难道就不能有人借方泽的名?毁尸一事,于他毫无益处,他为何要做。”
说罢,又问,“方家可还有别的动静?”
暗桩道:“没了,那些自称受方泽派遣的人被咱们赶走后,并未回方家,竟还有闲心去新开张的百花楼寻花问柳,也是新奇。”
风月街,百花楼。
这做派全然不似寒窗苦读,考取功名的方泽,倒像仰仗祖宗荫庇,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柳云。这姓柳的只怕又在假借方泽之名。
孟炎眸色微凛,道:“去查查柳云与百花楼是何干系。”
周遭人得了吩咐自行散去,孟炎只身立于坟冢之中,垂眸那三个空荡的坟坑,她为她们插的柳枝未及长大,已被人连根拔去,折在土中。
沉沉死气会在泥土中化作盎然生机,这亦是她眼底的东西,咬在牙关的东西,是她的希望、信念和坚守。
脑海中,忽而浮现出她的脸,孟炎掐断杂念,轻叹了声:“着人找些花籽,在此处撒了吧。”
阿忠却神色略显慌张地来禀道:“公子,别院刚传来消息,小夫人闯了您的寝院,说是......非要夏蝉去服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