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子忽而脚下踉跄,向她倒来,项笙未及反应,下意识递出双臂。
他的气力似是为护她强撑的,见杀手遁逃便一瞬散尽,身子全然倚在她身侧,头顺势枕在她肩头。
须臾之间,孟炎已不由分说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,丁点留白都未让给沈岱。那些想传递给沈岱的暗语,全折在喉中。
继子薄唇微启,吐露出破碎的呻吟,他只露出半张脸,恰恰是眉尾带伤的那半。
切口狭长深邃,像一条猩红的毒蛇,与他完美无瑕的面庞格格不入。
他无声地提醒着她,这是他救她的代价。
“疼。”
他呢喃着,那薄唇厮磨着她的鬓发,气息撩拨,把温热渡给皮肉。潮暖一点点消融着她冰封的壳,不知为何,他此番的触碰不似先前滚烫,只会让她灼痛,而她也并未像先前那般厌恶他。
项笙并未因此觉得释然,心绪反倒愈加凝重。
她对他本就是蓄意撩拨,虚情假意,任凭他如何回应,都不该心生涟漪,毕竟这多余的情愫只会是她的累赘。
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,许是方才他那毫不迟疑的相护模糊了她的恨意。
毕竟那是他下意识的挺身而出,未及深思,是以最难遮掩心思——他是在意她的。
她不知那在意是何时埋下的种,它日渐生长,被今日的众多险情浇灌,终于破土,让她瞧见了端倪。
或许是她纵身跳入云河时埋下的,又或许是她甘愿替身换他时埋下的,可他不知这些义无反顾都是为了案情线索,为了扳倒孟家,为了死后十余载依然活在她心中的人们。
旧恨萧瑟了眉眼,项笙很快抚平心底微波。
她后撤一步,与孟炎拉开了距离,继子没了依靠,身子摇摇欲坠,她抬脚勾住圆凳,恰逢其时垫在孟炎身后。
孟炎瞧出了她的刻意放手,落座时,唇角露出讥讽的笑,以他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量道:“怎么?见到官拜一品的沈岱,便觉得我这失势的人无用了?”
“不......”
“既自称是明镜司的女官,就不能是孟府的人了。”
孟炎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解释,偏过身,只留了一个疏离的侧影。
他的轮廓锐利冷峻。面庞白皙,眉眼如墨,眉骨的血是唯一的彩色,她瞧见了,却未再心软。
毕竟屋内众目睽睽,且方泽知晓她二人是庶母与继子。他仅凭洞察力便犹疑她小厮的身份,不容小觑,万一又透过看出别的什么。
这方寸之内,风波令人应接不暇,她与孟炎不能再惹出旁的猜忌。
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杀手的底细,他如何混入小厮之中,目的又是对孟炎做什么?
这些疑虑若让继子开口,柳氏大概不会理睬,眼下有人比她二人更适合讨要说法,且让柳氏拒绝不得。
项笙再度抬眸,沈岱沉寂的威颜映入眼底,虽不知他因何而来,但他既然入了局,八成是有备而来。
不管沈大人先前插手到何种地步,眼下都只能被她拖下水,为她所用。
项笙眼波流转,转身对沈岱行了个礼,道:“是我办事不力,不曾想惊动了大人。”
那是下官对堂官行的敬礼,柳氏见状,狐疑道:“她当真是明镜司女官?”
沈岱疾步上前,不容置疑地挡在项笙身前,可因项笙与孟炎立在同侧,不由得给人他袒护孟家的错觉。
沈岱道:“柳大娘子若是不信,本官亲自请大娘子去明镜司看一看官吏名录可好?”
被“邀请”至明镜司的皆是罪臣要犯,柳氏一族世代为官,家族繁盛,柳氏并未被吓住,她不甘示弱:“明镜司衙门里的事我自然不敢插手,这里是方府,我是主你是客,我家的事也不劳沈大人费心。”
沈岱闻言勾唇一笑,绯袍映红了他的眼底,衬得那丝笑意更是诡谲。他眼底厉色飞溅,语气凝重了几分:“我明镜司女官无辜蒙冤,也算你的家事?她是本官的人,本官自要插手!”
柳氏自小千宠万爱地长大,出阁嫁至姑母家更没受过半丝委屈,从不会忍气吞声,言辞愈渐无状:“明镜司的女官竟是孟公子的女使,怪不得沈大人查案神速,原来全靠枕边风。”
“孟家的事岂容你妄加论断!”
“明镜司的事岂容你胡乱揣测?”
“嫂嫂慎言!”
三个男声彼此交织,口吻急切严厉,似一记惊雷在屋内炸响。
室内静得古怪,方泽如芒在背,怎地不论是孟炎,还是沈岱,眼珠子都落在小夫人身上?这女子到底什么来头?
再者,虽说孟炎与小夫人的种种触碰,皆因情势所迫,可方泽作为男子,总觉孟炎举手投足有些古怪,那克制隐忍又舍命相护的模样不似对待长辈庶母,倒像是护着自己的女人。
他本以为,彼时小夫人声称自己是明镜司女官是权宜之计,还暗自佩服小夫人的魄力胆识,怎地沈岱竟首肯了她的“女官”身份。
方泽在朝为官,对各衙门的任命大抵有数,从未听说过明镜司有女官在册,更未见过沈岱如此寸步不让的模样。
孟府与明镜司,他都不想得罪,偏嫂嫂出身柳家,性子是一脉相承的强硬,三言两句便把气氛搅得胶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