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子此言是认出了这张骇人的面孔。
他的声线如火舌喷发,宣泄着难平的怒与恨,瞧不出半点畏惧。事出突然,他没功夫细想,继子大约当真在紧张她。
项笙觉得奇怪,继子既见识过她被这人磋磨的模样,便该明白这人身手毒辣残忍,为何要以身相护?
思及此,项笙瞳底颤了颤,一时错乱。
方府险象迭生,她二人何尝不算“相依为命”,正因应接不暇,身边唯有彼此,她才数次察觉到继子晦涩的担忧,而今他那句明目张胆的袒护更是暴露了心思。
项笙细细思量近日过往,她的所作所为,在自己眼中皆是算计,可落在孟炎眼中呢?
孟炎看到的或许是,她为帮他抢夺疑似线索的女子衣物,能舍命跳入云河追凶,她为哄他舒心,肯缠着夏蝉学手法为他揉按。
而今日,孟炎被人算计,她冒着身份暴露、名声尽毁的危险,挺身而出保全了他。
在一个男子眼中,女子最宝贵的不是性命,而是清白。一个女子能为一个男子付出清白,男子很难不以为这女子是心悦他的。
何况,她是个美貌的女子,她所做的一切相较于寻常姑娘,都更容易搅乱一个男子的心神。
继子为她上妆那日,不就曾亲口问过:“小娘这几日主动得很,莫不是对我生出了歪心思?”
这些暧昧的错觉在潜移默化混淆着继子,他不觉模糊了起初对她的敌意,渐渐生出旁的情愫。
项笙心头忽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感,那些强忍恶寒的靠近,那些违背本能的撩拨,总算在这个危难关头见到了些许成效。
孟炎的心并非捂不热,她得趁热打铁才是。
若是她先佯装害怕,引得孟炎与这杀手缠斗,待孟炎陷入危难,她再挺身而出摔破蜡丸,借迷烟带他逃脱。
在继子眼中,多半又会以为,她那么害怕竟还为着他鼓足勇气。
这念头闪过即逝,她不傻,既差点折在这杀手手上,断不会轻易再与此人正面冲突,那些旁门左道对付不了杀意猎猎的凶徒。
但......思忖中,有一个疑影蜻蜓点水掠过脑海,涟漪阵阵,倒影出孟炎毫不费力搅乱方府婆子的情形,甚至他方才的势头亦迅猛如闪电,竟能赶在杀手落刀前护住她。
那些婆子是处置下人的得力之辈,杀手是穷凶极恶的狂徒,皆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。
这些未及瞧明的残影勾拽着她的疑心——孟炎莫不是隐藏了身手。
孟府上下皆道他是独子,自小骄纵,爱扮做女相,方才他敏捷的反应,显然与众人口中的“孟府独子”颇为违和。
若他刻意隐藏了身手,便是骗了孟府多年,那些皆是自家奴仆,他为何要瞒?难道是她看轻了他,难道他的心思远比她以为的深沉。
心头方才的丁点底气烟消云散,若孟炎当真是心思诡谲之人,或许并未真的被她的所作所为迷惑,他莫不是在将计就计。
项笙藏去眉间锋芒,故作畏惧,身子软软一歪,倒在孟炎的背脊上。她指腹泛红,紧紧捏着孟炎肩头的衣料,怯生生如受惊的猫儿。
孟炎未料到她会突然贴近,竟近到与他毫无缝隙,不由得偏头来瞧,眼中的惊诧还未及收起。
项笙眉头适时一蹙,两行清泪簌簌落下,潮润了娇美的面庞,似雨中残红。那温热的泪渗入孟炎衣襟,打湿了脖颈深处。
项笙唇瓣微颤,满腹忧惧已到嘴边,偏不愿惹孟炎忧心似的,长睫颤动,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,眼圈顷刻血丝满布。
即便是苦相,她也极妥帖地拿捏着五官,一颦一簇只会彰显楚楚可怜,用气声挤出两个字:“我怕。”
男子惯爱在女子面前逞强,若这女子有心与他,男子便会更在意颜面,上至君王下至村夫,大抵都是如此。
她想诱骗他出手,试探他的虚实。
项笙泛红的眼中暗藏狡黠,又对杀手道:“我劝你最好束手就擒,今日沈大人也在场,你以为他是因何而来!”
小厮听罢,眉头一横,果然觉得情形急迫,出手更是狠绝疾速。
刀刃撕裂空气,发出刺耳的蜂鸣,那进攻气势汹汹,连招丝毫不让人喘息。
孟炎看似慌忙躲闪,毫无章法,实则他不但每一个杀招都妥妥避开,甚至一只手揽在她腰侧,游刃有余地带她同进退。
孟炎似是有意不接招,项笙唇角微垂,目光自孟炎挪至小厮。
在小厮再度兜头扑来之时,项笙似是惊吓过度,竟松开了孟炎的怀抱,身子僵直呆在原地。
她指尖紧紧捏着蜡丸,本就是为逼他动手做的局,她怎会真的把命做赌注。
利刃映射出一道寒芒,那寒芒向她的瞳底逼近,直到占据整个视野,下一瞬便会自她的额角狠狠刺入。
这是一招毙命的杀招,何时摔破蜡丸极难考究,若快一步她便是故意涉险,若慢一步她亦不会再有生还的好运气。
日后她只会愈渐艰难,或步步为营,或以身入局。是以,为了在那时能活下去,她只能在一次又一次危机中磨练,项笙竭力保持冷静,目不转睛紧盯杀手的动作,凭冷静找寻最佳时机。
“快躲开!”
孟炎急吼吼喊道,可小娘全无反应,好似被吓掉了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