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炎怔了怔,凝眸细瞧,才确信自己没瞧错。
视野中突兀地闯入一个黑影,那是一个身条结实,却并不高大的男人,虽身着小厮的衣裳,可眼神冷酷嗜血,倒像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。
这小厮好身手,趁乱从他身边抢走项笙,竟没被他察觉。
满室沉寂无声,情形陷入胶着,一边是他与方渃,另一边是小厮与她。
孟炎自有靠刀剑相向抢回项笙的底气,可他那小娘才费劲心思洗脱与孟府的干系,他若大打出手,只怕又会惹柳氏猜忌。
再者,他大抵猜出了幕后之人是谁,无心再与柳氏周旋。
有能力在方家百日宴布局,又牵扯进方渃、柳氏的人本就不多,既然只差一层窗户纸,也不急于一时捅破。
至于那日在云河撞见的蒙面人到底是与方家有干系,还是他心中所想之人有干系,也不急于一时。
那团绣着破衲花的衣服算不得什么线索,蒙面人既当个宝贝来夺,许是他身后的主子也没弄清案情。
重重迷雾中,孟炎依然是最心如明镜的那个人。
孟炎不同那小厮废话,直言道:“这位可是明镜司的女官,你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动她?”
小厮冷笑道:“这些扯谎的话骗不过我,你若想救她,就一命换一命,自己随我走。”
项笙闻言,心中不觉一惊——这小厮为何笃定“明镜司女官”一说是扯谎,倒像是先前就认得她与孟炎似的。为仆的认得他们,怎地柳氏为主竟不知晓?
小厮重审道:“换是不换?”
话音未落,继子已不假思索道:“不换。”
项笙并不觉得意外,谁会傻到拿自己的命去换旁人的,若孟炎当真这么做,她反倒凌乱。恨已足够磨人,那便让她恨得纯粹些,别杂糅不该有的“恩情”。
继子心中唯有自己的得失,不似她,会忍辱负重思量大局,只怕听闻这等威胁,会果断舍她而去。
只是孟炎的话惹得小厮不快,刀刃又向皮肉抵紧了寸许,凉意向四肢百骸蔓延,带着肃杀之意。
她很难凭蛮力同小厮抗衡,思及此,手又不觉不动声色探向腕处的蜡丸,蜡丸一旦摔碎,便会迷烟四起,呛得人满眼流泪,那时便是她逃走的机会。
只是混乱中,是否还有人藏身暗处,趁机对孟炎下手?
他若伤了死了,她更无法向孟府交差,只能遁逃,如此再寻机会潜入孟府便难如登天,是以,在局势不明前,她不会轻举妄动。
项笙默默权衡着利弊,脑海中却总浮现出方才的那一幕——孟炎嘴上满是嫌弃,掌心始终稳稳落在她肩头,全无松手的意思,这种违和感总让她产生他隐隐担忧她的错觉。
无情回绝是他,眸底忧色也是他,到底哪个是真的孟炎?项笙定了定神,眼下刀就架在脖子上,哪有心思乱想。
“既然没这么看重她的命,怎么不一早就任她去死?”
这话又似是意有所指,仿佛小厮先前当真目睹过他二人性命攸关的情景,浮光掠影,算不得线索的感觉让项笙蓦地想起两个字——云河。
上一次,她二人在云河与蒙面人缠斗,算得上是性命攸关。
这小厮的手死死扣在她的脖颈处,狰狞的触觉让项笙隐隐觉得熟悉,似乎那日在云河中,拖拽自己的正是那只手。
这人面颊完好无暇,并无那骇人的贯穿伤痕,可举手投足布散出的杀意当真不似寻常小厮。
她能扮做男子,云河蒙面人亦能易容,只是假的真不了,他脸上的疤能遮住但绝不会消失。
若她能用利器划破他的面皮,真相便一目了然。
若这人正是那个蒙面杀手,是那个险些杀了她的蒙面杀手......
心绪总在不经意间被这抹杀意拉扯回云河,冷水倒灌进口鼻,挤压出残存的空气,她不由得咳喘,这小厮却不许她出声,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,勒得她倍觉憋闷。
项笙本能地背脊生寒,濒死的滋味实在刻苦铭心,可怎么能坐以待毙。
她从未指望过孟炎,要破局,必得凭她自己。
本以为继子说了“不换”便会转身离去,哪知他解释道:“此处里里外外都是你们的人,我若换了,你们真的会放过她?”
孟炎神色犀利,足以洞察一切。
他本可以顺势被那人胁迫,装作忧心小娘,假意舍出去自己的命。凭他做戏的本事,大抵能骗过小娘一时,这本是熬软她的良机,可......
偏偏她瞳仁晃动,让他察觉出她掩藏的惧怕。
说不上缘由,总之她这脆弱的模样落入眼底,他忽而就没心思使旁的伎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