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闻言,目光在项笙脸上不住逡巡,有些难以置信:“你说什么?”
在她眼中,面前这人怎么看都是个俊秀的郎君,只是身子骨娇小了些。可女子为何一副男子扮相,是特意为孟炎开脱,还是当真被认错了?
柳氏反复打量着她:“我从未见过你,你是......”
寻常人家的姑娘不会牵扯内这桩荒唐事里,这男子扮相的女子大约是与孟炎有关的女人。柳氏凝眸细观,见项笙气质不俗,十指柔嫩,连指甲都莹润有光,断定她不是女使。
孟家如今女眷寥寥,柳氏有所耳闻的唯有那个与腥风血雨一同过门的小夫人......若此人是孟炎的庶母,倒有些说得通了。
不过身为庶母竟扮做男子,与继子同行赴宴,这实在不合礼法,太过荒谬!
思及此,柳氏的语气含了几分轻蔑:“你是孟府的小夫人?”
柳氏的猜忌亦在项笙预料之内,她面无惧色,正要开口答话,忽听得有个声音厉色道:“她是谁岂容你置喙!”
继子含怒的模样映入眼帘,他额角青筋凸起,下颌弧线锋利,那双眼睛业火汹涌,目光所及唯有余烬。
可四目相对之时,继子眼前的烈焰倏尔散去,变得错杂晦涩,这是不经意的一瞥,他无暇伪装眼底的担忧。
但在她疑惑之时,那抹忧色早已消散,黑瞳重归黯淡,再也瞧不出究竟。
不是让他千万别涉足么?不是让他见苗头不对,便去寻沈岱解围么?他怎么这般按捺不住,难道是以为她应付不来?
他为何忧虑,是在担心她么?
可他向来对她只有利用,若说担忧太过违和,若说不是......她方才分明看见了他的眸色。
孟炎面色阴沉,唇瓣抿成平直的线,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小娘是疯了么,竟直言自己是女人。
柳氏身为高门夫人,见多识广,现已猜出她是孟府的女人。
这无疑戳在小娘的死穴上,她庶母的身份,她逾矩的行迹,足以被妇德家规宣判死罪。若这事发生在孟府,孟家或许为保全名声,不会声张,偏她眼下身在方家,非亲非故,方家没有必要为她遮羞。
或许她的恶名会传遍京都,引来无端瞩目,她从前不是最怕被人察觉这层身份,今日怎么这般反常?
孟炎怒急反笑,笑自己竟没忍住闯进屋内,他真正的担忧本该只有他的利益,小娘只是个半路庶母,舍掉本该是无所谓的。
可为何就是没忍住呢?
彼时,项笙解松了他的衣襟,一字一句道:“炎哥儿,小娘接下来的话,你要听好……”
“你我互换衣裳,我假扮你留在此处,钓那人继续出手,你与方大人一定要让人人都知道孟公子独自歇在里头,非闹着要去离方府颇远的安济堂请大夫,你二人只得出府。”
“那些人费了这么多心思,大约不会错过‘孟炎’落单的机会......”
她的聪慧向来锋利,又把她自己也算无遗漏,她身为女人自然能保全方渃清白,也能为他洗脱嫌疑。
孟炎眼前又浮现出她在河中濒死的模样,像被日光晒透的冰晶,轻轻一握便会破碎。思及此,他心头忽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腥涩,这古怪的心绪让他更觉不安,他不该因她产生一丝一毫的凌乱。
许是为了与这抹腥涩较量,又或是为了自证他依旧是那个冷漠诡诈之人,孟炎与她换了衣衫,听她与柳氏周旋。
她待无辜之人远做不到狠绝,从前她会深夜安葬极乐坊惨死的姑娘,今日亦会为方渃险些自曝身份。
暖阁中的眼睛齐刷刷落在他与项笙身上,孟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,他逡巡着项笙的面庞,可这一次,她始终淡然无波,好似“庶母”二字与她毫不相干,他当真看不懂了。
在柳氏眼中,一脸怒意的闯入者和这身小厮打扮格格不入,这人器宇脱俗,容色冷白,一双眉眼云遮雾绕,难以揣测。
柳氏又是一惊,看明白了几分:“你才是孟炎。”
继子与庶母,这是在玩什么花样?莫不是幺妹撞见了他孟家不堪的秘密,才被这二人下了套。
得先把幺妹摘干净,幺妹才学容貌算得上京都翘楚,日后定要议一门好亲事,容不得半点瑕疵。
未来妹夫最好在朝中身肩要职,能为她丈夫谋个好差事,莫向这庶出的小叔一般,自己在工部身居高位,又是太子近臣,却不肯为兄长进言。
什么祖宗荫庇能撑几时,大哥也该同他一般寒窗苦读,考取功名才是,莫让旁人看低了方家。
方泽的言辞实在令她恼火!
柳氏对身后的管家婆子吩咐道:“你亲自验她的身。”
孟炎霸道地上前一步,将项笙遮得严严实实,冷觑了柳氏一眼:“她是我的人,平白蒙冤已受尽委屈,哪个还敢动她?”
柳氏不依:“不验身,我如何笃定她是女子?难道要我幺妹平白受人议论?”
说罢,她身后的婆子们摩拳擦掌,只待一声令下,便要扑上来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