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,沈岱作为主礼先生,与方老夫人同在一桌。
借机向他敬酒的人络绎不绝,沈岱的眼眸在来往的面孔前匆匆扫过,不时瞥向席外。
项笙的面庞镌刻在心底深处,从前那么明媚,而今她的眉宇中的风雪总不停歇。沈岱揉了揉额角,对心腹耳语道:“去打探暖阁那处的消息。”
片刻前,他亲眼瞧见项笙扶着孟炎进了那间暖阁,她到底是个女子,难道不明白醉酒的男人与猛兽无异。
方家究竟有何要紧的线索,值得她扮做小厮,与姓孟的大摇大摆出现在人前。庶母继子已是十分不妥,万一有人瞧出她眉宇间有故人之姿......流窜在外的逆贼之女会是什么下场,沈岱不敢再往下琢磨。
心腹小厮迟迟不归,他撂下酒杯,正欲起身,忽而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头,来人笑道:“下官记得沈大人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,怎么今日肯赏脸?”
沈岱被迫落座,视野中,映出一张英俊又轻佻的面孔,是柳云。抛去上朝,上次见此人还是在,他正借刑部侍郎的官威要抢走金钱豹。
沈岱拂开柳云的手,用疏冷的眼神逼退他:“方大人盛情邀请,岂能推辞。”
若是先前柳云挨了他的眼刀,早已退避三舍,今日反倒逗留在他身侧。柳云身侧酒气浓烈,沈岱不悦地拧起眉,许是这人酒后无状。
“论排场论盛情,谁人比得过南懿王妃,可沈大人去年不就推过她家的花朝宴,王妃的妹子为此可是哭了好几日。”
柳云吐字含混,看似一副醉态,实则眼底暗藏清醒,他顿了顿,继续试探道,“下官斗胆,思来想去这两家宴会的不同之处在于......方家请来了孟公子,王妃从前却没有。”
柳云撒出去的暗线曾报过,沈岱在审过金钱豹后,先入了宫,而后便去了孟府。
与朝臣无甚往来的沈大人在孟府逗留了半个时辰,柳云也不知其中有无关联,但面对晦涩的留白,他忍不住猜忌。
姓沈的这滴水不漏的模样着实令人讨厌,先前这人就抢走了金钱豹,若非陛下顾忌父亲的脸面,讲究权臣制衡,他只怕不会被沈岱轻轻放过。
沈岱彼时的出手,到底是替孟姓的解了围,可这二人究竟能有何关系?
孟济云可是害死了沈岱故交的刽子手,他怎会帮仇人之子呢?莫不是他帮的不是孟炎,而是孟家新添的那位小夫人?
沈岱薄唇抿做一道直线,心如九曲玲珑,已看透柳云的心思。
柳云果然在意他那日出面截走金钱豹之事,即便他明面上与孟炎毫无往来,或着说他越是与孟炎形同陌路,越是惹柳云猜忌。
只是他尚不知柳云背后藏着何人,这句试探究竟是谁在发问。
沈岱沉声道:“你在刑部当差,说话得有证据。”
说罢,他再度起身,颇有侵略性地朝柳云逼近。
“本官担任主礼,是为圣上排忧解难,好让那些一心党争的人收敛些。你怀疑本官,是质疑圣上么?”
沈岱眼中寒芒凛冽,直直凝在柳云脸上,一息后,柳云佯装镇定,两息后,柳云瞳仁颤动,三息后,柳云慌乱撤步。
待柳云彻底远去,不见踪影,躲在一旁的心腹才敢上前回禀道:“大人,暖阁似是出了公子醉酒冒犯姑娘的乱子,这会子已被围得铁通一般。”
醉酒,冒犯。孟炎,项笙。
沈岱心头一沉,他抬眼望去,席间不知不觉缺了不少人,方泽、方涟夫人柳氏、方渃竟都不在。
*
午后的日头兴意阑珊,躲回浓云深处,暖阁错落在树荫里,很是沉闷。
不多时,一行人借隐蔽做掩,直奔此处,径直上了二楼。
几个腰粗膀宽的婆子噔得踹破向门板,哪知这门只是虚掩的,几人收不住力,踉跄倒地,露出后面的主子。
这位妇人面色阴沉,不似高台观礼时那般和颜悦色,正是方涟的发妻柳氏。
她抬了抬手,婆子们已利索将屋子围住,连个苍蝇也飞不进。见一个陌生的影子闯入眼中,柳氏当即吩咐道:“把这叫孟炎的外男给我拿下!”
婆子们挽起衣袖便要动手,混乱中,柳氏听见有人唤道:“嫂嫂?”
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,柳氏抬眸一瞧,但见方渃正好端端坐在案台前,衣衫完好,神色自若,并无半点被欺辱的模样。
那个外男坐在案台另一端,连她的衣袂都碰不到。
方夫人快步护住了方渃,冷眼看向身着桃粉衣衫的俊秀公子:“怎么回事!”
她记得,鲜少有男子能衬得起这艳丽之色,那公子相貌,非担不轻佻,反显得清雅脱俗。
项笙撩袍起身,恭恭敬敬又不卑不亢行礼道:“孟炎见过柳大娘子。”
项笙一早便同继子换了衣衫,方渃自打进屋所见的“孟公子”便是她。
要破局实则不难,只要留在屋内的并非“男子孟炎”,而是身为女子的她,这桩蓄意谋害便不攻自破。她知晓这么做,方家人的矛头会从继子瞄向她,可为了钓出幕后之人,她有胆魄以身入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