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炎见半晌没个定论,讥讽道:“明镜司难断家事,沈大人既然费力,就别插手了。”
沈岱立刻回敬:“孟公子险些把本官的人搭进去,哪来的脸面说本官?”
孟炎又是一记眼刀:“她不姓沈,怎会是你的人?”
这二人一会儿合力怒怼柳氏,一会儿又针锋相对,方泽心绪错杂,不知该如何相劝。
再抬眼去看小夫人,她竟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。
项笙隔岸观火,把几人神色尽收眼底,不急于出声。
这一番争执,沈岱已被孟炎激怒,全然脱不了身,而柳氏不松口,此事愈渐不可遮掩。
这才遂了项笙的意,越不可遮掩,越有彻查那杀手的可能。
她沉声道:“诸位请息怒,容我把来龙去脉细细讲明。”
她自与孟炎赴宴至沈岱闯入的经过一五一十讲完,道:“方家在酒中下毒害炎哥儿,设局损他清白,又派出小厮杀我们灭口。方家就这么想把孟家赶尽杀绝?难道暴徒的幕后东家?”
柳氏拍案怒喝:“空口无凭!”
沈岱适时道:“人证物证,本官自然早备齐了。”
项笙定睛一看,阿顺竟身着血迹斑斑的衣裳被人搀入房内,他的伤势已被仔细处理,于性命无碍,只是失了血略显虚乏。
阿顺与阿忠皆算得上身手了得之辈,能让他狼狈至此,究竟是遭遇了何事?
沈岱道:“孟府护卫被一群车夫打扮的人锁在车棚群攻,若非他武艺高强,只怕不会冲出重围,至于为首的那人模样扮相本官已画下。”
项笙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小像,与方才那行凶的小厮有八分相似。
“至于物证......”沈岱扬了扬手,心腹们便抬着一张素白担架步入屋内,那布帘子下面隐约能瞧出人形。
方泽自要护着在家女眷,主动上前掀开一角,一张惨白的脸映入视野,是他嫡母的贴身女使秀春。
他难言惊惧,险些跌倒在地,更莫提旁人。
方泽声颤道:“正是这女使给幺妹和嫂嫂递的话,她怎地......还请沈大人把人抬走,别吓着女眷。”
“本官去时,她已然凉透了。是砒霜毒发,这东西黑市上极易得到。且她怀中才藏着半包没用完的药粉,本官已查验过,正是催/qing的药粉。”
项笙沉眸,扯出一丝苦笑。
有人见手未得手,便想把此事嫁祸给女使,孟家与方家皆是世家大族,不能为了一个失踪的“小厮”撕破脸,这事最终的凶犯只有那死掉的女使。
世家大族间的博弈惯会拿小人物做祭品,项笙知晓柳氏背后立着方家与柳家,她身份低微与这样尊贵的女人为敌,很不明智。
可她费了大把力气,怎能让杀手的线索断在手中,那人手中可攥着破衲花的衣物,洪汛与李琢究竟有何干系?
疑问在脑中繁乱如麻,她沉声道:“眼下还有一个活口,便是柳大娘子。大人,请容我问大娘子几句。柳大娘子,方才众人皆是见证,那小厮刀刀欲取我二人性命,大娘子从未见过明镜司有女官,我亦从未见过谁家小厮有两张脸皮。
“他里面的伤疤有多吓人,诸位有目共睹,这样的人在发买时,连给好人家看门都是不配的。”
“这人是您带来的,那便是得了您的吩咐。您到底为何,要陷害孟家?”
柳氏怒极反笑:“我们方家偌大的基业,难道每个小厮我都得知晓?”
项笙问:“方大人,与方家签了身契的小厮里,可有此人?”
方泽不愿方家担上嫌疑,据实道:“方某敢以功名担保,并无此人。”
项笙又道:“或许是柳大娘子出阁是从柳家陪嫁来的?柳大娘子真正想包庇的不是小厮,而是柳家的人!”
她唇齿一碰,道出那个疑心多时的名讳:“柳云。”
室内静下来,项笙与柳氏,而眼底各有各的狂风骤雨,四目相对,便能撞出惊天巨雷。
半晌,柳氏动了动唇,声线冰凉:“沈大人,我虽是妇人,可也知晓大周律,毫无证据诬陷朝廷命官,当杖八十。”
她勾起红唇,如烈烈业火:“你是明镜司卿,不会徇私枉法吧?”
项笙以身试险,柳氏的反应多少坐实了她的猜忌,她思来想起,能以方府百日宴做局,又能轻易利用诸多贵人的人,或许正是与他们有过节的柳云。
真正与小厮有干系的多半也是柳云。他大可把人养在方家,需要用时在调回自己身侧,混淆视听。
沈岱面色沉寂,默不作声。而孟炎亦因介怀她“倒戈”沈岱,视若罔闻。方才为她高声争执的两个男人,此时都纹丝不动。
项笙知晓,八十杖打下去,她会没命的。
可她仍面无惧色,对柳氏勾唇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