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泽用纲常伦理戳中了她的痛处,她是该保全自身。
彼时她说从未打算丢下他,大约亦是趋利避害的考量,境遇飘摇,她的盘算亦顷刻转变。
在她眼中,他是血海深仇的孟家人,是肆意利用的一枚棋。
孟炎并非初尝算计落空的滋味,比起血淋淋的过往,此番损失也实在算不得惨烈,可那种痛苦始终缠绕心头,像一根勒在心头的鱼线,纤细得不起眼,又坚硬无比,割出深嵌的伤口。
少顷,他问道:“小娘,你当真豁得出我?”
项笙默不作声,沉闷了半晌,孟炎垂眸,从牙关挤出几个字:“好,依你便是。”
脱身易如反掌,他偏要如她所愿留下来,到时再瞧瞧,她伤透了他,又有何手段挽回他的心。
说罢,孟炎指向门外,动作决绝,撵她出去。
穿堂风兜头而来,缭乱了项笙乌亮的发,清明的容色忽地晦涩。
起初,孟炎以为那只是微不可察的错觉,而下一瞬,他果真兜捕到她眼底的暗流,她像踩在浮木上,岌岌可危又必须撑下去。
孟炎觉得困惑,小娘分明已决定舍他做饵,此刻又为何顾虑?
正想着,小娘忽地扯住了他的衣袖。
四目相对,她瞳仁明亮,映出他的面容,根根分明的长睫掩盖着忧虑与脆弱,虽是一闪而过的细枝末节,但孟炎瞧得真切。
吉光片羽划过脑海深处,他似乎什么都抓不住。
小娘也未给他思索的余地,她很快沉静如初,玉指游移,挪向他的衣襟,指腹刮蹭脖颈,触感敏锐犯痒。
在方泽的注视下,她竟堂而皇之地解开了他的衣扣。
*
宴席间热闹依旧,众人皆在兴头上,并无人过分在意这处暖阁。
于他们而言,不过是孟炎醉酒,被自家小厮扶进阁内歇息,而后方泽领着孟家小厮急慌慌往马厩赶,给孟家的病秧子请安济堂大夫问诊。
皆是无关紧要的琐事,不值得在意,儿郎们继续推杯换盏,无人瞧见,一个鬼祟的小厮身影把暖阁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。
这时,方家嫡女方渃由丫鬟扶着绕过男席,去暖阁取庆哥儿遗落的拨浪鼓,想到软乎乎的侄儿正哭得小脸通红,方渃不由得加紧了脚步。
行至暖阁前,方渃对女使道:“此处离男宾席面不远,你留下把门,若公子们想进来歇脚,便替我拦一拦。”
方渃提裙扶梯而上,快步抵达门前,推开门,却见软塌上分明侧卧着一个人,这人从头到脚无疑是个男子!
衣料华贵,相貌不俗,或许是醉酒歇脚的宾客。
方渃下意识捻着帕子遮挡面颊,后退了两步。见那人躺着一动不动,又大着胆子挪开步子,眼睛向四周逡巡,寻找拨浪鼓的下落。
待她进到屋子中央,榻上的男子忽而翻身跃起,疾步上前锁住了门。
室内只他们二人,他回身看向她,那眼神肆无忌惮上下逡巡,早逾越了礼数。
方渃吓得掉了魂,声颤道:“你是何人!乱瞧什么我作甚!我可是方家嫡女!”
男子并不理会她的警告,直奔她而来,一掌掐在她腰侧,伸腿一绊,轻易将她撂倒在榻上,他嘴角噙着邪魅笑意,俯下身来。
刹那间男子与她身体相贴,方渃感觉那人的唇就悬在自己脸侧,气息炽热,让她双颊灼痛。
方渃奋力偏开头,眼眶已涌出可怜的泪光,她惊叫着:“救命!快来人啊!”
而这声呼救如投进深渊的石子,不见丝毫回应,男子的身影密不透风,她含恨地闭上了眼。
不多时,暖阁的吵闹归于平静,隔着门前幔帐细瞧,只见孟炎与方渃的身影早融为一团,难分彼此。
躲在暗处的人亲眼目睹这一切,露出恶意又满足的笑容,戏台上的鼓点随风入耳,伶人声线铿锵,正唱到草船借东风。
风越大,火越猛烈,单薄的窗纸包不住孟炎与方渃的丑事。
那道暗影转身下楼,往方家人齐聚的席面走去,借属于他的那股东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