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炎也向后斜身,隔断了方泽的审视,问道:“方大人打算一直盯着我的人看?”
方泽佯做回神,以歉意的笑藏起试探:“无意冒犯,只是这小厮瞧着很是眼熟,有几分像小夫人。”
此言一出,项笙竟在融融暖日,生出寒意,险些打了个冷颤。
“胡言乱语,男女怎可混淆。”
见孟炎语气不悦,方泽连忙道:“孟公子有所不知,我在工部当差,对各类建造技法都得略知一二。譬如作画讲究皮相,雕刻讲究骨相。血脉相近的人,皮相相似,骨相各异。可有些毫不相干的人,皮相或有不同,但骨相却会给人熟悉的感觉。方某在工部待的久了,这才对骨相比旁人敏感些,绝不是故意冒犯小夫人。”
方泽嘴上这么说着,心里却泛起嘀咕。这小厮虽是男相,可若抛开面皮,沿着他的额头、眉骨、笔锋、下颌描摹一遍,当真是与那位小夫人极像。
目光再往身上瞧,这小厮腕部白皙,双手细嫩,实在不似伺候人的。
疑心坠在心头,方泽反收回目光,佯装关切道:“我知晓孟公子不爱出门,特意在请贴上也添了小夫人,不知今日小夫人怎么没来呢?”
项笙深觉这人棘手,他说“小厮眼熟”又忽而问起“小夫人”,莫不是瞧出了端倪。
即便给出“小夫人”不能赴宴的缘由,难保方泽不追问,她身为小厮不得随意插嘴,全凭孟炎应付。
可继子在孟府的一方天地待久了,哪斗得过宦海沉浮的方泽,反倒更易露馅。
暴露已迫在眉睫,项笙不肯坐以待毙,她拎起了茶壶,上前隔开了二人。
她先给方泽添了水,而后转向孟炎,佯装被凳腿绊倒,就要弄湿继子的衣衫。若以更衣为由,便可退出方泽的视野,缓上一缓。
哪知,继子忽而托住她的小臂,端正了壶身,反问方泽:“方大人很关心我家女眷?”
项笙与方泽不约而同地又一怔,心道孟炎的脑瓜何等异于常人,竟发出此问。
方泽忙道:“岂敢,这不合礼数。”
继子却不似玩笑,他坐正了身子,冷眼逡巡了方泽一番,语气凝重:“礼数可拴不住心思,方大人是以什么身份频频提及我家小娘呢?是作为我爹的同僚,还是作为一个外男?”
项笙一时语塞,他倒是学得快,竟把她对付他的手段用在了方泽身上。这问题荒唐又犀利,回答不是,不答也不是。
她捏了捏手心,余光瞥向方泽。这位方大人显然亦被呛到无言以对,他眸色微怔,似乎不懂继子怎能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搅到一处?
方泽忍着尴尬面色,笑意牵强:“方某只是怕照顾不周,怠慢了贵客。”又生硬地岔开了话题:“母亲爱酿酒调茶,这是我家自制的茶,名叫满堂春,有润肺之效,孟公子尝尝?”
方泽率先一饮而尽,可孟烨之的凝望让他仍觉干渴,不由得看向项笙手中的茶壶。
她走上前来,再为方泽续水。
方才荒唐又惊心,继子竟直白质疑方泽对她的居心,不过,也正因继子涉世不深,未同方泽迂回,反让他招架不住,暂且破了险局。
项笙压着腕,力道沉稳,只想快些斟满茶,冲散方才的尴尬。
孟炎却不准,他避开壶把和手腕,故意当着方泽的面,覆上了她的手:“方大人在自家口渴何必盯着我家的人,难道这是在孟家吗?”
他手掌宽大,将她牢牢包裹,引着她一点点避开方泽,把壶嘴挪到了他的杯盏前。清香的茶汤徐徐流淌,不多时斟满了他的茶盏。
涟漪散去,茶汤平和如镜,他借着倒影,与她四目相对。那眼神满是不屑于嗤笑,不屑她何必为姓方的斟茶,嗤笑她孤立无援时还不是得他出手。
什么陈留、沈岱,又或是与破衲花纹有关的那个旧人,哪个能帮到她分毫?
她该早些认清残酷的现实,别总坏他的事,害他费心对付,为他所用就那么痛苦么?
是以,他故意让方泽更觉难堪,道:“方大人有身份,若是真动了不该有的歪心思,就得偷偷藏住,被人发现只怕是灭顶之灾。”
继子的话虽是说与方泽,可眼睛始终直勾勾盯着她的倒影,不管是庶母勾引,还是两家旧仇,都是该偷偷藏住的晦涩,项笙心头一紧,他这话莫不是故意说与她听。
再瞧方泽,他面色凝滞,自行斟茶的手忽地一抖,湿了半个衣袖,他起身道:“孟公子稍坐,请容我去更衣。稍后便是百日礼,孟公子可自行前往。”
孟炎瞧着方泽遁逃的身影,唇角勾起隐晦又得意的弧度,而后他忽而记起一桩事,百日礼的时辰眼看都要到了,怎么还不见阿顺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