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凉棚内，阿顺总算停罢了马车。

方家的百日宴得了圣上亲准，从无人敢去至无人不往，先前预备的凉棚竟不够用，今早特意多加了十顶。

家丁们一面引宾客的马车入内，一面继续搭建，汗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，热胀的血管红润了面色。

阿顺的眼眸随意打量，要往院内去寻公子，他实在不放心小夫人与公子独处。

正走着，一抹身影从余光掠过，那走姿，那身形，让他如被闪电击中般想起山间那个蒙面人。

他军户出身，眼力极好，绝不会看错。可待他回眸时，那身影已拐入转角。

阿顺握紧袖中刀刃，轻轻跟了上去，那身影正在往凉棚之后的仓库挪动，周遭人越来越少，他心觉不妙，可又不敢放这么危险的祸害离开视线。

一脚刚埋进仓库，阿顺身后便蹿出十数个黑影，他们手持刀棍，气势汹汹将他困住，那身影密密麻麻，轻易遮蔽了日光。

面对远超自己的人数，这无疑是一场苦战。

阿顺咬了咬牙，不觉忧心孟炎的处境，这蒙面人果真与方家有勾结。

可对方并未给他太多时间深思，那藏在暗处的蒙面人很快吩咐道：“动手。”

方府，宴席雅亭。

方泽主动引着孟炎往人少的席位去，道：“想来你与旁人并不熟悉，若不介意，方某留下相陪。”

方泽一早就瞧见了孟炎，这位孟府公子并不在人群中逗留，道贺后很快回到小厮身侧，两只眼睛离不开小厮一刻。

方泽暗自回忆起近来暗线自孟府传回的消息，孟炎身侧的随侍是阿顺与阿忠，而眼前这小厮面生，消息中并未有他的只言片语。

反常即为可疑。

思及此，方泽不由得看过去，未及看清那小厮，视线已被孟炎遮得严严实实。

孟公子直白道：“我头次来，并不懂怎么同你们打交道。”

方泽笑意和善：“男子打交道，都是在这类聚集之所，熟悉了，也便成了朋友。孟公子若是想多交朋友，就多出来走走。”

说罢，他正色思忖了片刻，这才提议道：“过阵子，太子殿下要在城南马场开马球会，世家儿郎都会到场，你大可放心来。”

方泽神色坦诚，话也讲得自然，让人极易疏忽其中的圈套。

项笙眸光流转，难道方泽在替东宫笼络人心？可继子无权无职，平白笼络这么个骄纵的人作甚？

若不是，许是有人要借马球会对继子做什么。

年轻公子们骑在马背上，磕磕碰碰是常事，若是当真不慎跌落下马，也怪不得谁。只是这一摔有重有轻，有几分人为，几分天意，难说得很。

从前，宫中便有嬷嬷被人收买，在马球会上对李琢下手，他骑术极好仍不免摔落。

思忖中，项笙总觉方泽的目光若有若无瞥向她，那眼神满是审视、打量，仿佛在辨认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。

她不由得背脊生寒，掌心蒙起潮潮的冷汗，可继子呢，他只顾吃茶水果子，竟半点没有察觉。

方泽细细梳理情报，想到一处疏漏。常伴孟炎身侧的除却那两个小厮，还有新过门的小夫人。这两人行迹古怪，甚至庶母女扮男装，继子男扮女装，刻意乱人耳目，着实古怪。若非他安插的暗线离得近，也察觉不到此事。

眼前这小厮一副少年模样，因此身形娇小了些，可这身量若说是女子，也毫不违和。

方泽的目光只略停留了片刻，但见孟公子已拧起眉头，眼尾扫向身后，那神色像极了记挂自己私藏的珍宝是否安好，又怕表现得太显眼，被人瞧破。

孟炎冷声问：“方大人也同方才那人一般，瞧上了我的小厮？”

方泽这才觉得不妥，可话已至此，顺势试探道：“相爷纳妾那日，方某也受邀赴宴，因此见过些孟公子身侧的人，只是这位小哥看着眼生，不由得多瞧两眼。”

那日乱作一团，方泽竟能记下这些细枝末节。项笙怕得紧，他心思果真太过缜密，或许能听出她是个女子。

她越是想同方泽避开目光，越适得其反。

方泽本是不经意一瞥，此刻竟迟迟不肯挪开，项笙愈渐不安，她面上若无其事，心里宽慰自己道，孟炎上妆技法娴熟，她与方泽又见得不多，顶着这张脸，应该不会被识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