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娘闻言瞳仁骤缩,虽转瞬即逝,可还是被他敏锐兜捕。
她的脸颊微微泛红,神色躲闪,正是女子羞赧时该有的模样。
这一幕落在情人眼中是最明艳动人的景色,两颗心本该砰砰作响,脑中本该一片空白,眼中本该只有彼此。
可孟炎清楚地看到她胸前的衣襟不见起伏,脑中满是杂念算计,眼底也压着对他的疏离和厌恶。
孟炎知道,小娘是忍着恶寒,逼自己同他独处,仇恨占据着她的心,她对他很难产生旁的情愫,即便有也会如蜻蜓点水般掠过。
她故作羞赧,只是为了迷惑他的眼睛。
思及此,他的额角没来头地抽了抽,需得咬紧牙关才能忍住。
“我对你......”项笙亦是咬了咬牙,违心地去逗弄不想取悦的仇人,“你是以什么身份向我发问?是作为我的继子,还是作为一个男人?”
她巧妙地以反问化解了继子的发问,男女之间朦朦胧胧比直白更乱人心神,她要慢慢勾住他,何必急于一时给他答案呢。
继子动了动唇,唇齿间挤出气声,这场博弈她并未任他拿捏,心绪不觉舒畅了许多。
项笙的视线被镜中的她吸引。
深色面脂勾勒出棱角分明的弧线,掩去了女子的温婉,眉黛锋利了眉形,狭长了眼眸,倒真有八分像男子。
孟炎上妆的手法当真出神入化,大抵无人能认出她。
若是当真如此,那便能久违地缓一口气,她已许久未光明正大走在人群中。
身为项家女时,她总是万众瞩目,而后项家败落,仰视沦为白眼,险些让她窒息。一个人若有背负,便很难恣意。
她并未觉得五官流露出丝毫落寞,可继子的声音忽而在耳畔亮起:“不必在意,谁都不必活在旁人眼中。”
他说这话时,似是不自觉柔和了先前的锋芒,连目光都微微发烫,火星子一般飞迸而出,烧尽了她周遭的阴霾。
项笙想瞧明白些,可火光已消失不见,继子垂压着嘴角,像在隐忍什么,令她越发看不透。
下一瞬,继子又浮起一惯骄横恣意的笑,逡巡着她的面庞,朗声道:“再说与我同行,旁人眼中怎会有你?”
这目中无人的模样真可气,偏此人样貌精致到让人挑不出丝毫瑕疵。
眨眼便是去方府赴宴的日子,因要带项笙同去,孟炎便留了阿忠留守别院,吩咐她与阿顺一同驾车。
项笙一路受了阿顺许多冷眼,她明白阿顺的忌惮与不满,万一被方府认出她的身份,众目睽睽之下,继母与继子行事这般荒唐,便会沦为全京都的笑话。
她在兰台寺阅览过许多前朝传记,半路母子悄悄做了夫妻的历朝历代皆有,那死气沉沉的文字详细记载着“继母”是如何勾引“继子”,从处心积虑,至铤而走险,最终一朝败露。
似乎男子皆是受害者,悉数罪过全由女子承受。
女子的苦衷从无人在意,她们力气单薄,身份低微,生前任人宰割,死后任人抹黑,连全尸都不配留。
因此,项笙并非无知者无畏,她清楚地知晓败露的后果,可今早相见时阿顺都没能认出她是谁,更何况外人呢。
阿顺无可奈何,恶气全发泄在马儿身上,半个时辰的路程,只一刻钟便到了。
方府门前车水如龙,京都世家皆登门到访,孟炎掀帘瞧了瞧,吩咐道:“我与小娘先进去送贺礼,你停好车,再来寻我们。”
项笙跟在孟炎身后行至方府门前,更觉视线如潮涌来,好在那些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,悉数聚焦在继子一人。
但见这位玉面公子,黑发乌亮束在莲花玉冠中,一身樱色薄衫,用银线绣着浊浪排空的纹路,日头下波光粼粼。
男子甚少穿着俏丽,偏继子肤白耀眼,五官精致,俊美得宛若天人,与这身粉色毫不违和。
继子穿过众人,提着衣摆拾阶而上,腰身束紧,展现出笔直的身姿,所及之处,氤氲着月桂香气。
众人以为遇见了神仙,目光紧紧跟随,但见他撩袍站定,向管事递上请帖。
管事恍然大悟,又难以置信地问道:“公子是哪个孟家?”
继子道:“无衣巷,孟家。”
这时有人惊呼道:“无衣孟家,原来他就是相府独子!”
有人赞道:“从前只听闻他不爱出门,不曾想生得这般好看!”
项笙侧耳听着,果真如继子所言,有他在,无人会察觉到她。不管是她女扮男装,还是孟府小娘,亦或项家罪女的身份,大抵都能瞒得住。
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把注意力缓缓散到周围,寻找与蒙面人相关的线索。
目及之处,皆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,恍若年关将至。
庭院中搭了戏台,伶人奏着欢快的曲调,席面环绕戏台而设,下人们手持精美托盘,送来美酒佳肴。
项笙与孟炎随了礼,被领至位于戏台左侧的第三个凉亭,身侧都是些年纪相仿的世家公子。
二人方至,谈笑声戛然而止,人们纷纷打量这位深居简出的孟府独子。
有人讥笑道:“哪有男人穿桃粉,他这面皮比女子还嫩。”
“真是一副未经风吹日晒的娘们样,柳云没诓咱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