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低声劝和:“少说两句,他爹生前到底是丞相,咱们可得罪不起。”
“怕什么,我爹说了圣上已口谕明镜司那位彻查孟济云,若无怀疑,为何死后彻查?”
说罢,那人又把矛头对准项笙,下流兮兮道:“这小厮长得比孟公子还水灵,莫不是暖床的娈童吧?本公子今日衣裳穿得少,不如你来我怀里暖暖?”
满座哄堂大笑,险些把屋顶掀翻。
项笙早先流亡见了许多世面,再难听的话也当耳旁风,她从不解为何人一边学着“已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,一边又无缘无故宣泄恶意。
或许不是无缘无故,他们言辞中吐露出柳云,看来柳大人确实因金钱豹记恨了她二人,已在众人面前为他们“美言”过了。
众矢之的的滋味不好受,可没了光鲜的身份,她只是个无名之辈,是任人践踏的杂草,谁也不会无偿地偏心于她,她的绵薄之力也无法为自己在明面抗衡。
无所谓,恶言恶语是旁人心浊眼浊,只要她不看轻自己便好。
项笙的漠视却激怒了那公子哥,他气冲冲上前要扯她的手腕:“本公子说话,你敢不答?”
孟炎立刻把她往身后护了护,他声音含笑,入耳却冷冰冰的:“她是我的人,为何要回你的话?你这人话如此多,生怕别人不知你长了副口舌?”
项笙不愿继子动怒引来众人注意,而孟炎脸上早已阴云密布,双眼寒光锐利,透着凶残与野性。
“他既是孟家的狗,那连给本公子端屎盆子都不配!”
话音未落,孟炎以已指为刃,径直撕裂了那人的唇瓣。
他力道拿捏得极稳妥,这伤痕贯穿了双唇正中,表面细如发丝,并不惹眼,实则伤口极深,血一时难以止住,眨眼染红了那人的下颌与衣襟。
众人目瞪口呆,惊得说不出话,那人更是面如土色,双腿抖如筛糠。
孟炎忽而绽出最明媚的笑颜:“出门前,我家小娘嘱咐过,今日赴宴,得笑脸迎人。你怎么冷着一张脸,不笑啊?”
那人似乎听不进任何话,只发出刺耳的惊叫。
孟炎不肯放过他,指锋贴着那人的裂唇打转,笑眯眯威胁着:“笑,怎么不笑啊?”
那人额间冷汗密布,只得艰难地抽动嘴角,表情痛苦扭曲。
孟炎笑意更甚,他并不觉得暴力能化解麻烦,但对付这些肤浅虚伪的人,最直白的威胁往往最有效。譬如此刻,那些人纷纷噤了声,没人敢出言不逊。
他亦明白,他们只是暂且沉默,背后定会变本加厉地诋毁他。
不妨事,他早看淡了虚名。
既是虚名,何需挂怀,倒不如肆意妄为一些,不去吞平白无故的恶气。思及此,他余光不由得瞥向项笙,真看不惯她一副为大局隐忍负重的苦相,明明不舒心,还装作平和。
孟炎正琢磨如何继续玩弄这人,忽有人递出手,攥紧了他的指。
孟炎抬眼瞧去,小娘的脸跌入视野,她面露忧色,坚决地摇了摇头。
柔荑如鞘,裹藏了他的指锋,触觉温暖绵软,好似能包容一切,孟炎说不出缘故,只觉心底的刺竟慢慢收回。
那人连滚带爬离开了席间,孟炎大方落座,毫无忌惮,其余的人顿时没了气焰,深觉传闻有误,孟府独子哪里孱弱了,一出手就险些碾碎他们。
见继子恢复了神色,项笙忙扶他背离众人,耐着性子劝道:“炎哥儿,君子报仇十年不晚,何必急于一时呢?”
孟炎扯出戏谑的笑,嘲讽似的打量着她:“十年不晚?不知小娘心中可藏着十年前的仇怨,若是有,今日得报了吗?”
此言戳中了她的痛处,熬了数年的苦涩在心里翻江倒海,不是十年不晚,是不止十年。
项笙叹了声气,在她眼中继子如今的率性恣意,睚眦必报是习惯了有孟府撑腰,孟炎已习惯了高高在上,就如同过去的她一般,他总要吃几次亏才能明白她的不争。
可有些亏,从前有家世依仗是毛毛小雨,往后便是大雨滂沱。
她的日子够煎熬了,可不愿孟炎不收敛心性,四处结怨,连累她成为眼中钉。
项笙直白地把残相剖在他面前:“炎哥儿,相爷已经死了,没了他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是么,往后你睁大眼睛好生看看,我依仗的究竟是孟家,还是我自己。”
继子说这话时,眸中有火光飞溅,张扬跋扈,让她觉得面颊灼痛,她避其锋芒,懒得再劝半个字。
两人沉寂无言,直到听得有人道:“方泽给各位见礼了!”
项笙回过神,循声瞧去。
方泽身为庶子竟能位居工部侍郎,又跻身太子近臣,颇具才名,连他孩儿的百日宴都越过了他嫡长兄的孩儿。
不知是他当真得嫡母方老夫人疼爱,还是这庶子仗着这一辈的兄弟资质平庸,唯他在朝中为方家撑着,有意要越过嫡子去。
不论怎样,哪有嫡母天生疼爱旁人的孩子的,一个庶子能在父亲死后,爬到仅次于嫡母的位置足见方泽才华横溢,心细周全,在他面前决不能露出把柄,尤其她今日是女扮男装。
项笙低声道:“咱们别与方泽同席。”
话音未落,方泽竟径直朝她二人走来,道:“孟公子,且留步。”
说罢,这人的目光倏尔掠过继子,径直凝结在她的脸上,半微起眼眸,似是瞧出了什么古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