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停歇,云卷土重来,月光一点点被黑暗蚕食。
阴霾吞没了孟炎的颅顶、肩头、臂膀,最后连他落在小娘衣襟上的手也变得晦涩。
心思一旦藏在暗处,杂念便无端滋生,长出阴鸷的爪牙。
最初他扮做女使,是为着给她指腹上药,别让伤口耽误了为他卖命。今夜他扮做女使,是为着让她目睹陈留的真面目,好死心塌地同他做盟友。
这些目的都是为了他自己,从不是为了她。孟炎在心头默念着这句话,平添了几分刻意说服自己的嫌疑。
记忆中,小娘从未在“孟炎”面前露出疲态,她大约早已领略过男子的粗鄙手段,所以有心防备着他。
可“夏蝉”不同,“夏蝉”与她同为女子。女子待女子,天生便有些善意。
因此,相较“孟炎”,她在“夏蝉”面前更自在松弛,松弛到竟能入睡,若是他时常以“夏蝉”的面目出现,是否会一点点瓦解她的警惕,让她逐渐为他所用。
孟炎胸腔微微起伏,轻轻叹了一声,他很难解释自己为何不取捷径,反琢磨起扮女使的麻烦路子,男人毁掉女人本就有更直截了当的法子。
此刻小娘毫无防备,只要他扯住她的衣襟向下轻轻用力,便能将旖旎全然尽收眼底,凭他想做些什么,她都是拦不住的,一个女子没有力气抗衡,唯有痛苦地承受。
许多男人都是这样迫使女人屈服,先是暴力,而后是孩子,他们总能找到外力让女人留在身边,最终消磨尽她们眼中的光。
他不该对仇敌心软,他知道的。
孟炎指尖轻颤,她今日的结果如何全在他一念间。
被毁掉的人不论男女皆是破碎的,再也拼不完整。
许是光线昏暗,朦胧了视线,孟炎忽而在她娇柔的身上瞧见了过去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。
虽只是短短一瞬,可他仿佛已闻到地牢那熟悉的潮冷气味,恶臭酸苦,令他背脊生寒,那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,是不为人知的痛楚。
孟炎眸色深沉,系着丝带的手腕微微发颤。
罢了,世上只有最无用的男人才会那样对待女人,孟炎不屑与他们为伍,他有的是更高明的手段,他要小娘自愿且清醒,因他沉沦。
他终于缓缓松开攥着她衣襟的手,黑瞳晦涩不明,无人看得清其中的错杂。
*
卧房的门被轻轻合上,那个脚步正在远去,直至再也听不见动静。周遭安静下来,唯有项笙均匀起伏的鼻息。
她的睡颜很是恬淡,长睫蒲扇般散开,眉宇平和无波,而下一瞬,她缓缓睁开眼,露出警惕的神色。
方才她虽有些累,可并未轻易睡着。
她有一瞬犹疑,夏蝉的手为何逗留在她的衣襟上,而后领口被悉心拢起,驱散了脖颈处的冷意,她再度体会到来自女人的善意。
虽说都是孟炎的人,但夏蝉待她的态度不似阿顺阿忠防备客套,这姑娘许是能成为她了解孟炎的突破口。
总要先知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最好能窥探到他的弱点,才好谋划对付他的手段。否则凭她那肤浅的撩拨,何时能滴水石穿。
而后的两日,继子忙得不见人影,眼瞅便要去方府赴宴。
第三日清早,项笙连早膳都顾不得吃,便匆匆赶来孟炎的院落。
那滋补的方子很是有效,项笙身上已然大好,暂且顾不得琢磨入口的那抹腥甜,也顾不得打探陈留再没露面的原因。
方府情况不明,她总要同继子缓和些关系,毕竟陈留靠不住,孟炎依然是她唯一的盟友。
自垂花门而入,是一条石子小径,两侧花草葱郁,香气不加雕饰。
孟炎正坐在躺椅上,帕子遮面,阖眸小憩。那料子极讲究,用纤细的银线编织而成,日头下如水波般清透粼粼。
她放缓了脚步,怕吵醒继子,不料帕子上下浮动,传出那熟悉的疏冷腔调:“如今才来谢救命恩人,你怎么不等下辈子再谢呢?”
“言语空洞无力,我总想为你做些什么。”项笙忙赔着笑道:“你那身裙子破了,我一直想弥补,也算赔你个惊喜。”
她投其所好,再徐徐接近,或许要比胡乱撩拨好使些。
可继子连帕子都没扯下,闷声道:“我已等了一整日,险些就要不耐烦了。”说罢,他发出鄙夷的嗤笑,“夏蝉是我的人,难道你托她做什么,我会不知晓?”
项笙对这反问并不意外,言外之意,继子八成也从夏蝉那得知了陈留那晚的言词行迹,幸而她没有真的把破衲花纹描在纸上,否则继子定会认定她“吃里扒外”。
项笙噙着温柔顺从的笑,行至他身侧,效仿夏蝉的手法为他推拿肩头。
夏蝉最常服侍继子,这一身的本事自然是给他用的,她与这姑娘接近,可偷师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