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露重时分，厨司忽而挤满了人。

有风自南而来，拂去漫天云朵，月色皎皎，没有分别地朗照着每一个人。

陈留脸上的诧异未及收回，全落入项笙眼底。他显然未料到她会出现，实则，她也未料到会撞见这一幕，简直是意外之喜。

若非阿忠夜巡各处院落时说漏了嘴，她不会知晓安济堂的大夫夜里来过，不论是为着医理，还是心安，她总想知晓药汤里那抹腥甜的出处。

本是奔着药方来的，却撞见陈留与夏蝉......

厨司门板单薄，挡不住药汤苦涩与人声私语，陈留是如何心口不一，她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
他略带撒娇地唤夏蝉“姐姐”，语气同私底下唤她别无二致，而他提及她时流露出隐晦的疏远，与平日里在她面前提及继子时如出一辙。

倒是夏蝉并不为陈留所动，还对她出言相护，人后的袒护更见品性，这久违的感觉如同深夜中亮起的一根蜡烛，给她零星暖意。

过去同夏蝉的碰面屈指可数，这姑娘从不刻意提及孟炎，也从不打探她的私事，抛去孟府的女使这层身份，项笙并未觉得夏蝉有何不妥。

加之多了层同为女子的身份，此时此刻她对夏蝉生出柔软的善意，不过都在理智掌控的范畴之内。

项笙的目光再度落在陈留凌乱的衣襟前，眼见陈留动了动唇，她倏尔收回目光，并未给他辩解的空隙。

项笙上前两步将他挤开，凑到夏蝉身侧，笑吟吟问：“手上拿的什么，给我也瞧瞧？”

夏蝉意味深长瞧了眼陈留，有些玩笑的意味：“是陈留怀里掉出来的纸条，奴婢不识字，倒是要请小夫人看看。”

项笙从善如流地借过来，她看似瞧得极认真，实则是在余光里欣赏陈留错综复杂又有口难言的神色。

她曾因这张脸有几分像李琢而触动，此刻又因他像李琢倍觉厌恶。

可她面上越是不显，陈留越是心弦紧绷，她越觉得畅快。

半晌，项笙才缓缓道：“不是字，原是我描得那个花样，我并不晓得叫什么。”

孟炎很想在小娘脸上看到她错信旁人的失落，若是那样，他在以“孟炎”的身份适时出现，当众好好奚落她一番，好让她知道，她的盟友反倒是他这个仇家。

可小娘的面庞始终娇美明媚，不见一丝阴霾，她的双眼始终清醒澄澈，好似预见了一切。

孟炎这才觉得古怪，他认真看了看那花样，薄唇微启，发出无人察觉的嗤笑，自己竟也中了小娘的计。

他道：“这不是公子那件破衣裙上的花纹么？”

项笙笑答：“正是，前几日进山炎哥儿的裙子刮破了，我想着为他缝补，可上面的花纹不常见，这才私下托阿留打听。”

说罢，她终于与陈留对上目光，少年眼底是无措与惊慌，项笙却微微勾唇报以得体的笑，故意让少年越发看不透她。

项笙继续道：“他倒是机灵，你跟随炎哥儿多年，同你打听最合适不过了。”

转瞬，她嘴角虽挂着笑，但眸色已凛冽了几分，盯着陈留一字一句道：“若是我与炎哥儿当真失和，应当不会多余做这些吧？”

她身形娇小，瞧男子总要略略仰着脸，可举手投足布散出的压迫感并未因此削减，令陈留肩头微颤。

项笙细心地抬手扶了扶他，虽说明知那触碰会让他更忐忑不安。陈留可信与否，她已然试过，心中便有数了。

那些言语中对孟炎若有若无地偏向，亦是故意说给陈留听的。别管这少年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，到底是男人，雄性天生便有不由分说的占有欲，她偏要在他面前频频显露出与孟炎的不一般。

花纹与孟炎相关，托他打听的事也与孟炎相关。

末了，项笙柔声道：“阿忠，阿留好像累了，你且带他下去吧。”

阿忠却谨记着同胞哥哥阿顺的嘱咐，别让公子单独同小夫人相处，这二人是半路母子，不该那么亲近。

他想开口劝阻，可“夏蝉”递来一记眼刀，那些话当即折在喉中，出口时全成了：“是，公......小夫人。”

阿忠与陈留的身影远去，厨司变得宽敞许多。

树影婆娑，沙沙作响，像私语声。

小娘竟都是做戏的，她从未相信过这个外人，思及此，孟炎脸上不觉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妙，心里隐隐有没来头的释然。

实则有什么可释然的，她爱信谁不信谁，原碍不着他的事。

他有些不明白自己，未及深思，又听得小娘语含遗憾：“我这身子总不见好，又听闻安济堂的大夫夜里来过，特意赶来问问，不曾想，还是错过了。”

摆在明面的药方自然查不出问题，女使的装束袖口收紧，把手腕遮得严严实实。是以，孟炎坦然道：“夜里的药已然煎上了，小夫人若是想瞧方子里都有些什么，这里还有没拆包的。”

项笙信步走去，指尖逐一掠过那些药材，她悉数认得，却没有一味会有腥甜气，倒是有些旁的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