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续命药丸对身子亏损极大,项笙在榻上养了多日,仍觉虚乏。
孟炎不曾亏待她,每日饭食汤药照例送来,那滋味或鲜美或苦涩都只略略蘸过舌尖,她心底挂念的是那碗红豆甜粥。
幸而有陈留在。
他是血气方刚的少年,偶尔难掩对孟家的锋芒,她教他忍辱蛰伏,如何侍奉孟炎,如何与阿顺阿忠混熟。
他学得很快,不多日已能自由出入她的院子,晚膳后为她送来他亲手熬的甜粥,再同她细细讲她托他打探的事,每到夜深分别时,他眼中总流露出不舍的朦胧,声线青涩道:“小夫人早歇,我明日再来。”
那眼神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,就像她从前仰望李琢的目光,那时她把指望大半压在他肩上。
后来胸口的剑伤让她明白,人这一生或有幸同行,或茕茕独立,都不该忘了每个人都该靠自己的腿脚行于天地间。
别人的屋檐再好,也不如自己手里有一柄伞。
是以,任何人都不会代替她自己,成为她的指望。
又过了几日,项笙已依照陈留的描述,绘制出了孟府别院舆图,知晓了院中修缮扩展的那几处适合情形,亦有几处老旧上锁的地界,陈留暂时探听不到。
至于那些动土木之处,若说修缮,修的是彩漆木料,若说扩占,占的是本就无人的荒山,与那些被冲毁的村落良田不相干。
项笙心中的疑云越笼越浓,凭眼下的线索,很难在别院寻到破绽,只怕还是得从旁处入手。
若说旁处,她曾疑心蒙面人脸上的贯穿伤是铁面男子的飞刃所为,可是梦中的臆想,做不得数,唯一实打实的证据便是留在山洞的那枚破衲花纹。
她走不出卧房,唯一能指派的人便是陈留,纵使他已熟络到私下唤她一声“阿姐”,纵使他有着与李琢相似的面容,可当真值得信任么?
项笙全靠小心翼翼才苟活到今日,破衲花的线索只能握在她自己手中。
她咬了咬牙,拖着发软的双腿下了床榻,两手撑着木柜桌案在卧房中踱步。这样缓慢的速度与旁人而言毫不费力,可她却走得艰难,额间不觉细汗密布,得尽快恢复体力。
这一日,项笙照例在屋内踱步,窗外树影摇曳,吞吐着她的娇小身影。
最后一道霞光被夜色淹没,门外终于传来陈留的脚步声,他神色凝重,道:“阿姐,我今日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。”
掌事孟全今日晌午特意亲自来了一趟,告知孟炎方家的宴会怕是办不成了。
一个孩子的百日宴,本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,可变故出在大周的朝堂上,便非同小可了。
孟济云因灾民过身后,又有几个官员被乱民打劫侵扰,与长留山有关的官员人人自危,有些胆小的连日称病,不来上朝。
皇帝命户部赈灾,户部却拿不出银两,算来算去,说是工部花销巨大,瞒报账目,这才致使国库亏空。
户部便是有银子,也要先紧着北境边军,这赈灾的银两,得从工部身上割。
户部是南懿王近臣,工部乃东宫亲信,旁的墙头草谁也不敢招惹,万马齐喑。
方家在工部当差,又要给幼子办百日宴,少不得各处花销,一时成了户部的靶子。
“方大人有闲钱办宴席,不如自掏腰包为国为民,解了京都的燃眉之急,化一家之乐为百家之乐。”
“工部的人真闲情逸致,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心思设宴,只怕没少捞取油水。”
这当真是不得了的事,项笙心头沉了沉,若是不能去方家赴宴,只怕会丢失蒙面人的线索。
思及此,她强撑的力气忽而散了大半,手错过柜面,身子摇摇欲坠。
一条手臂及时拦在身前,结实精瘦,是少年特有的触觉。四目相对,正撞上陈留澄澈的眸子,湿漉漉如困顿的幼兽,唇瓣颤了颤,发出忧心的呢喃。
“阿姐,方家到底有什么,让你这么忧心?若是去不成,总还有旁的法子,你身子还未好,可别吓我。”
许是太过紧张她,陈留无意识凑得太近,一手揽在她肩头,另一手撑着柜门,把娇小的人轻易圈在怀中。
这是一个措不及防的相拥,她的脸颊正贴在他胸前,在上下起伏中,能听见少年明晰的心跳,如滚滚悍雷,似乎与冷漠自恋的孟炎截然不同。
少年也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,他并未剧烈跑动,喘息却愈渐急促,那只挨着她肩头的手,微微潮润发颤。
陈留倏地松开了她,别扭地偏过头,丝毫藏不住脸上的青涩。
如今方家怕是去不成了,当真得寻旁的法子追查了,破衲花的纹路早镌刻在脑海中,项笙凝望着陈留难藏心事的面庞,那模样像极了少年的李琢。
她声线酸涩,缓缓道:“阿留,我画一个纹路给你,务必暗暗查,不要让孟炎察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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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炷香后,陈留把那张画着纹路的纸条藏进胸口,拎着食盒退出项笙的卧房。
无人的暗处,他脸上的稚嫩如潮褪去,露出原本诡谲的嘴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