舌尖的甜腻味不同寻常,项笙精通医理,遍想草药也没个头绪,心中总觉不安。
不论她寻了何种借口,亲手把孟炎推下山崖是不争的事实,继子若存心想给她点苦头,也合乎情理。
项笙抬起眼,神情甚为真挚地问道:“这汤隐隐发甜,不知是用了哪一味药?”
孟炎眉头微蹙,把系着丝带的手腕又往衣袖深处藏了藏:“方子自然是找大夫开的,我怎会知晓?你若是信不过,不喝便是。”
继子表面功夫做的极好,丝毫不改尖酸挑剔的腔调,项笙只当他真有些不耐烦,忙讨好道:“怎会呢?炎哥儿是我的救命恩人,我日后也全仰赖你过活,可以说身家性命都握在你手中,怎会信不过。”
她的表面功夫也不逊色,若非孟炎一早知晓她的来历,八成也会被那双无辜的眼眸蒙骗。
满嘴谎言——孟炎暗自腹诽着,不会允准她的讨好得逞,小娘什么代价都没付出,只碰碰嘴皮子说些虚情假意的话,未免太轻易了。
他的刻薄已从唇角蔓延至眸底,声线结了冰霜:“你的命我并不在意,我救你,只是你还有用罢了。”
直到话音落下,孟炎始终直直盯着项笙的面庞,生怕错过她任何微妙的反应。
一个人最宝贵的当属自己的性命,可她的命却被他肆意践踏,毫不遮掩利用与谋算,他不信她毫无触动。
伤怀、卑怯、或是气愤,哪怕只是面色凝滞也好。
孟炎仔细逡巡着,小娘那美丽的五官当真微微牵动,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,那是一抹精心设计的苦笑,专做给他看的。
孟炎的黑瞳清晰映刻着项笙的容颜,他犀利的眸光直抵她的眼底,终于看明了究竟,小娘苦涩的假象下藏着发自肺腑的窃喜。
那种窃喜就好似她巴不得他的搭救只是为着利用她,而非心有怜惜。他既是毫无感情的利用,她便再没负担,可以爽快地继续厌恶他。
小娘尽力遮掩着这丝愉悦,撑起苦笑,就仿佛她的心情轻易被他左右着,好让他误以为他已然拿捏住了她。
长此以往,他二人谁也莫想真的驯服谁。
孟炎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,蝇头小利,威严施压,甚至救命之恩都未曾让小娘心动,只怕真的唯有用“情”,才能对她奏效。
可一旦开始,他亦要付出偌大的代价,谨慎如他,从未用过这样的险招。
是以,孟炎知她蓄意撩拨,故意频频躲避。
可直到目睹她瞧见那枚花纹,他才瞧见不同寻常的她,那是她内心深处真正受触动的模样,快要破碎似的。
她心里早装了旁人,他想走进去,得先把那人撵出来,真是难上加难。
况且那所谓的“旁人”......
昏暗的室内,两人陷入静默。
项笙见孟炎言语依旧冷漠,只觉她近日的蓄意接近都付诸东流。
她自认算不得精通狐媚子撩拨人心的伎俩,可凭借这张面庞,略眼波流转,投送秋波,便足以对付许多男人,从前她屡试不爽,因此从未寻思过精进这羞赧的技艺。
偏孟炎丝毫不为所动,不知是心有所属,还是未开情窍。
项笙假意关切道:“炎哥儿,方家的宴会想必有许多女眷也会到场,你也别总一门心思忧心相爷,偶尔也得松乏松乏,结识些年轻的姑娘,日子总得往下过不是?”
继子嘴角朝下撇了撇,兴意阑珊:“我没兴趣。”
她继续试探道:“姑娘们年轻貌美的,怎会没兴趣。我先前可听说过,方家三姑娘生得娇美,是京都年轻一辈里最美的姑娘。”
孟炎一脸不屑:“那又怎样。”
一个男人这般反应,大约是心里装了人,她若是能套出那姑娘的名讳,有心模仿,或许能吸引继子注意。
“你这语气,倒像是见过更貌美的,不知是哪家的?”
项笙问罢,直直盯着孟炎,等他答话,继子的神色果真较真起来。
四目相对,她听得孟炎一字一句道:“自然我本人了。”
“......”
孟炎故意使坏:“怎么,我扮起女相来,还轮得到她们?什么方家三姑娘,根本入不了我的眼。”
继子语气很是复杂,对自身笃定,对旁人轻蔑,对她的发问很是不解。
他这哪是心有所属,压根是装不下旁人,如水仙花顾影自怜,自恋到只瞧得见自己。
项笙一时不知说什么,只能笑着附和,这时门外忽传来低语声,窸窸窣窣。
两人不约而同问道:“何人?”
*
门板外的动静到底惊动了屋内的二人。
狭窄的门廊前挤着三个人,阿顺、阿忠与陈留面面相觑,不知该由谁开口作答。
半晌,还是阿顺应道:“公子,是陈留来给小夫人送粥,见公子在内,一时没敢进去。”
陈留道:“小夫人,这甜粥熬得软烂,小人特意加了红枣补气。听闻您受了风寒,小人实在放心不下,让小人服侍您喝了粥再歇息吧。”
两人面色沉了沉,心中忧思的却不是同一桩事。项笙觉得同继子独处落入众人眼中,到底心虚,且陈留原没跟着他们,都听闻了风声,也不知孟府其他人的耳力如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