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西斜，风吹散余温，凉意倒灌进肺腑。云河被夕阳映彻，如一条血色横波，向西奔流。

阿顺与阿忠把船停泊靠岸，船舱内早已被暖炉哄得暖暖和和，参片姜汤在小锅里咕咕沸腾。

孟炎抱着项笙快步穿过摇晃的船板，径直钻进狭小的船舱。

水珠不断从他们身上滴落，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。他唇色已然泛白，牙关轻微打颤，却顾不得先脱去自己那身衣物，只忙着先剥去项笙湿透的外袍。

那厚重的布料吸饱了水，沉甸甸地黏在她身上。孟炎动作利落又小心，而后，他又用唯一的衾被紧紧裹住她的身躯，仔细掖好被角。

他方才已在甲板上给她渡了多口气，她呛出了河水，可面色始终不见好转，孟炎原以为是她在冷水中浸泡太久导致失温，才让她不住地发颤。

然而半晌过去，她仍是手脚冰凉。

他试着喂给她热汤，一滴也未顺利入口，尽数顺着她无力闭合的唇角流下。

孟炎神色愈发凝重，他倏然起身，这才脱去自己湿漉漉的衣裳，直到仅剩一件贴身的里衣。

他挪到暖炉旁，屈膝半跪下来，让火舌舔舐周身的水气。

那身苍青里衣已吸饱了河水，紧紧黏贴在皮肉上，勾勒出宽阔的脊背和利落的腰线。

橘红色的光晕里，水汽不断从他身上蒸腾而起，如薄雾般缭绕不散。

他坚实的身形被氤氲地愈渐朦胧，孟炎俯身凑近项笙，背肌随之绷紧，那对蝴蝶骨因略显急促的喘息起伏者，仿佛随时要冲破里衣的束缚。

他身形高大，影子轻易将她包裹，孟炎凝滞了一瞬，不知自己投射的是荫庇，还是阴霾。

视野中，是小娘血色尽失的面庞，苍白得如一片雪，微微用力就会破碎。

盘旋在脑中的犹疑一瞬消散，孟炎掀开被角钻入其中，以身躯暖她。

她昏睡着，因而并不排斥他的触碰，甚至本能地向他索取温暖。她在他衣襟前磨蹭，酥痒透过皮肉渗进骨血，渗进心底，搅乱了一池平波。

小娘身子略有回温，愈渐不安分起来，一双小手似是想攥紧什么，偏巧扯松了他的衣襟。

柔荑无意攀上他的脖颈，牢牢勾着，她呼出的热气落在他的敏感的侧颈，孟炎瞳仁撼动，骨血中像着了火，一瞬点燃了全身。

他垂眸看去，正瞧见她微启的唇畔，只这么冷不丁的一眼，便清晰回忆起彼时渡气时的触感，柔软潮润，如滋养贫瘠一冬的春雨。

他白皙的脸上鲜少染上绯红，如红梅点雪，透出经年寒冬里唯一的一丝生机。

此时此刻，身上的枷锁悉数卸下，没有仇恨与谋算，没有庶母与继子，他暂且是天地间一寻常男子，她亦只是一寻常女子。

孟炎舔了舔唇角，常年紧绷的神经略有松懈，他被不知名的力量驱使，向小娘的唇畔凑去。

门帘外，忽传来阿顺的声音：“公子，不可！”

孟炎一瞬回了神。

好险，好险......

他与她尚隔着些距离，虽近如蝉翼，但好在没越界。

杂念被理智驱逐，他从她身侧抽离，他与她之间只该是最纯粹的利用与被利用，恨与被恨，不该生出旁的枝丫，一旦发觉，必得斩断。

他救她一命，可不是无偿的慈悲，日后她得用最宝贵的、最不舍的来还报。

任何人，任何事，都不该让他动摇多年的谋算。

何况是一个别有用心的假庶母。

*

门帘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再掀开时，公子已换了干净的衣袍。

阿顺匆匆瞥了一眼，但见小夫人一人躺在榻上，被角掖得严严实实，不知自己方才所见那对贴在一处的影子是否是错觉。

公子从未为谁亲自涉险，也从未这般竭力掩饰。

得想法子让这麻烦的女人离公子远些。

阿顺咽了咽喉，明知或许会惹孟炎不快，仍旧道：“公子，这副模样回去只怕会引起孟府旁人怀疑，她到底是您名义上的庶母，咱们不必节外生枝。不如把我留下照顾小夫人，您同阿忠先回孟府。”

孟炎藏去眼底微波，薄唇微启，道：“如此倒也妥当。”

阿顺暗自松了口气，悬着的心还未落下，就听得帘布后传来女子剧烈的咳喘声，未及反应，公子已如脚下生风般疾步而去，小夫人昏迷中，竟呕出一大口鲜血。

那鲜血染红了衾被，空气中弥散起阵阵腥甜。

公子身子一僵，而后微微发颤，他强作平稳的声线像从牙缝里挤出的一般：“启程，去别院。”

阿顺与阿忠神色大变，别院，那是公子初入孟府时挥之不去的噩梦。

阴暗的地牢，生锈的铁索，啃人的鼠类，手腕的割伤，都令公子极为厌恶。

阿顺道：“公子，您不必同去，我自会照顾好小夫人！”

公子终于缓缓转过身，他眼底猩红，如风浪渐大的血海，只要他想，就可以掀起万丈狂澜。

阿忠忙道：“我这就调转船头。”

说罢，拦下阿顺一并退出了舱内。

孟炎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，见小娘不安稳得蹙着眉，不住呓语，像被困在可怕的梦魇中。

他俯身轻唤道：“小娘？”

她未见好转。

“项......项笙？”

她依旧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