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又是哪来的香气?
蒙面人正凝神思忖,却见那女子身后倏然闯出一道鬼魅般的影子。
那人披散着头发,如瀑般漂浮在水波中,整张面皮白得骇人,仿佛刚从棺木中爬出。更可怕的是那双眼睛,眼角渗着两行浓烈的泪痕,在过分惨白的脸上蜿蜒而下,甚至鲜血自唇畔不断溢出,染红了整个下颌。
这活脱脱就是一只从地狱爬出的厉鬼!
可这“厉鬼”的眼神却冷静犀利。
他飞快扫视四周,锁定了目标,伸手环住项笙时,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。
这厉鬼正是孟炎。
那小心翼翼的姿势只维持了短短一瞬,就把人揽入怀中,快得仿佛只是幻觉,或许连孟炎自己都未曾察觉这转瞬即逝,又不经意的温柔。
此刻他额角青筋暴起,眉宇间尽是毫不掩饰的戾气。
云河水流汹涌,弄花了他精致的妆容,眼线早已晕染,口脂也模糊得不像话。
孟炎暂且顾不得这副狼狈模样,目光冷冽直刺面前的蒙面男子。这人脸上那道疤痕太过显眼,孟炎瞳孔收缩,眼底掠过一丝恍然大悟的意味,仿佛认出了什么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孟炎瞧得分明,这混账双目微眇,外伤却不多,许是也同他一般,中了她的毒,而她手中的伤与那混账的刀口一致,那团女子衣物上也残留着清晰的血手印,他眨眼间已兜捕到悉数细节,大抵明白了事情经过。
原来小娘的盘算不止对他无情,对她自己更是狠绝。
这哪里是什么权宜之计,分明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豪赌。
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他心头不可言说的一悸,细针般刺入胸腔,又酸又麻。
小娘正用最后一丝力气够出手臂,那截苍白的腕颤巍巍的,指间在空中艰难地抓够,仿佛要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依托。
可她终究气力不济,那手如折翼的蝶,倏然无力垂落,在浑浊的水面激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。
孟炎面色阴沉,从喉间挤出一声低咒:“死心眼!”
这声音里淬着说不清的怒意。
那团女人衣物有什么可挂怀的,不过是身外之物,她若留着力气撑回水面,何至于此!
此刻她脆弱的模样与彼时在马车前判若两人。那时的她眉眼间俱是精于算计的锋芒,此刻却卸下所有防备,全然把自己最不堪一击的模样暴露给他,她忘了么,他可是她最不该信任的仇家。
项笙浑身无力动弹,唯有思绪隐隐起伏。尽管视线模糊,她却凭借触觉清晰地认出了这人。
他是孟炎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苦涩,命运竟将她交到了最不可能施以援手的人手中。
这孟府独子骨子里果然阴狠狡诈,先前瞧蒙面人势强,便把线索拱手相送,此番见她与蒙面人两败俱伤,他倒是适时出现,黄雀在后。
她是将死之人,他八成不会施救,那为何还要在她身侧逗留,只怕是胜利者的炫耀吧。
继子的举手投足,都令她厌恶极了。
眼皮像坠了千斤重,她愈渐发困,身子软软地歪在他怀中,阖上了眸。
意识像一道即将关闭的大门,拦住了光亮,最终只剩一片漆黑。
项笙一动不动,再没了知觉。
孟炎咬紧牙关,直觉心头有什么正在坍塌,他很难解释这种心绪。
她失温的模样落入眼中,像一记冰锥刺入心底,她命如细沙,就在他的指缝缓缓流逝。
孟炎稳稳抱紧怀中的女子,轻轻捏起项笙的下颌,俯身渡了一口气,他温热的唇落在她冰冷僵硬的唇瓣时,心头莫名酸涩。
人前,她是他名义上的小娘,人后,她是视他为死敌的仇家,他不该有丝毫波澜,可他无暇理会,沉了沉眸,继续渡第二口。
孟炎并不知晓,自己的动作此刻有多温柔,像去吻一片雪,想触碰,又怕它融化。
他并未察觉到这些细枝末节,只是凝视着她的反应,可小娘平静地宛如死了一般。
孟炎眼底凝滞,身子已本能地朝河面疾速游去。
他的五官泛起晦涩的情愫,伪装如冰消融,只剩从不示人的那部分。
水面的透出的光越发明亮,孟炎丝毫不觉疲惫,铆足了力气冲出水面,重见天日的感觉实在久违了。
他一刻也不曾耽搁,双手把项笙托出水面,朝岸边而去。
可小娘冰冷的温度像一个不详的征兆,隐隐提醒着他,眼下做什么都只是徒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