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，皇城。

李珏许久缓不回神，他跌坐在地，耳畔回荡着那个骇人的名讳。

李琢，李琢，李琢、李琢、李琢、李琢李琢李琢！

柳云手中为何会有此人的衣衫碎片？

李珏额间冷汗密布，这莫不是李玥离京前就埋下的诡计，柳云一向与东宫沾亲带故，父皇自然会疑心他。

说不准父皇亦把李玥的脸，李瑛的腿一并算到了东宫头上。

柳云一手火铳，牵扯进了江家，另一手碎衣，又与李琢瓜葛着。江家执掌着距离京都最近的一支兵马，而李琢是父皇此生最大的逆鳞。

李珏不敢再往下想。

他脑中泛白，只能拼命磕头，再拼命磕头。

周平帝满目失望，深深叹了声气，道：“柳云手中的火铳已让京都卫沾染了嫌隙，朕信不过他们，朕可以捧江家，也可以把他们换掉，可你呢？”

李珏双肩被帝王沉沉的凝视压弯，他声线不住发颤，父皇莫不是动了废储的念头。

情急之下，他已思绪错乱至口不择言：“父皇，您不能不要我！这把龙椅是我的外祖和舅舅拿命换来的，您忘了吗？”

冷汗漫湿了视野，李珏为看清周平帝的容颜，又往前跪爬了几步：“父皇，如今您还有更合适的太子人选吗？李瑛与李玥都不中用了，下一茬还是襁褓中的婴孩，咱们父子只有彼此啊！”

在李珏即将触碰到周平帝靴面的那一瞬，周平帝忽而抬脚踹翻了他。

李珏方才所言，颇有威胁帝王的意味，可周平帝愤怒至极，并无半句可驳。

李珏所说句句属实，属实到让周平帝恨到牙根儿剧痛。

这或许是他的报应，当年他威逼侄儿，如今被儿子直戳脊梁骨。

“柳云的死唯有压下去，任谁也不许再提。虽然明知你有暗害朕的嫌疑，朕为了大周国本，仍要保全你。”

周平帝舌尖似有化不开的苦涩，每一个字都吐露地颇为艰难，自己竟被逼到这般地步。

余光正瞥见镜中的自己，这十年他苍老了太多，可既然坐在龙椅上，他就是天子，就该让人惶恐惧怕。

他不会让李珏以为从此大可高枕无忧。

周平帝语气跌至冰窟：“柳云手中的碎衣究竟从何而来，你不必辩解，朕自会派人去查。盛夏的祭祀大典，你就不要去了，老实待在东宫。”

祭祀大典，关乎东宫脸面，周平帝的意思很明显，若李珏还想要脸，就务必如履薄冰，谨小慎微。

李珏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大殿，回神时，他已被心腹扶着往东宫走，顿觉两腿酸痛，正不住发颤。

迎面日头正毒，晒得他头晕目眩，耳畔忽回响起周平帝最后的一问：“太子，碎衣之事你当真不知么？”

那古怪的花纹映入脑海，李珏闷头想了一路，终于记起自己曾见过它！

马球会，舞姬身后纹的不正是这花纹么！

那舞姬面容与本应入选孟府的小夫人有七分像，他寻她来本是为了诈那位冒名顶替假夫人的底细，舞姬却从高处坠落。

那人是何人物色的来着？

哦，是李瑛。后来处置尸身的亦是李瑛。

皇后之位本该属于李瑛的生母，太子之位本该属于李瑛，他出身显赫，却甘愿做大周朝堂最默默无闻的人，这么多年，就不恨么？

李瑛若真是醉心江湖，为何还要应下他，暗中做他的助力？

李珏沉眸，低声对身侧心腹吩咐道：“第一，去查二皇子近来都见过什么人，去过什么地方。第二，让江家和鹤归来见本宫。”

*

京都，张氏小院。

许是一时未觉他的接近，小娘喘息略有错乱，这轻微的起伏牵动了烛火，光影浮动，破衲花纹若隐若现。

小娘抽开了手，不动声色同他挪开了些许距离，道：“天色已晚，夫人怎么还不睡？”

孟炎看着落空的掌心，将她的余温攥紧，问：“夫君瞧见了什么，为何在这一页上停留许久？”

“不过是有些累了，犯懒偏被你瞧见。”

项笙捻着熟稔的语气，毕竟她与玲珑是名义上的夫妻。

眼下院落中有许多扮做奴仆的李瑛心腹，他们明面上虽是负责疏离案卷，保不齐亦是李瑛的耳目。

不管在明在暗，她都不能落下把柄，只得待玲珑比先前亲近。

孟炎知她扯谎，眉头飞快蹙了蹙，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寒芒。

这样细微的神态被项笙敏捷捕捉，她微微怔了怔，又一次，她在玲珑脸上寻到了李琢才有的小模样。

若两个人在一处久了，举止神态便会变得相似，玲珑与李琢到底......

且玲珑的身量与山洞中搜出的女子衣衫当真像极了，项笙细细查过那衣衫，从用料尺寸到每一个针脚，都不曾放过。

她早思量过衣衫的主人身形几何，她见多那么多女子，从无一人如玲珑一般完美契合。

项笙眼波流转，余光又瞥向书页上那晦涩的花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