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帝不理会他的请求,冷声问道:“你派柳云去黑市,究竟所为何事?”
父皇对他从未这般冰冷,便是李玥最受宠时,也不曾这般……
李珏觉得古怪,可又不明白缘由,父皇阴沉的神色让他不敢有隐瞒,只得道:“柳云因儿臣未能以太子妃之礼求娶柳氏,一度心怀不满,遂暗中与李玥为伍,李玥盘查孟府发现了疑似……”
他顿了顿,硬着头皮继续道,“疑似遗诏的线索,可他未及查明,便回了封地。柳云又以此线索再次投入儿臣门下,保证办成此事,换取儿臣与柳氏……和离。”
“他去黑市应与此事有关。再多的,儿臣还未及听他回禀,他便出事了。”
周平帝怒斥道:“这样的大事,为什么不一早说与朕听!”
他满是皱纹的脸上,堆满了犹疑:“你是故意隐瞒的么,太子?!”
李玥的脸毁了,李瑛的腿废了,他不知李珏还有什么可担忧的,非要查这遗诏不可?
怎么,是终于要对他这个当爹的动手了么!对他动手,好为他娘受的冷待、为他未出世的妹妹报仇!是不是!
这些猜忌,一旦宣之于口,便撕破了他与李珏间仅剩的父子情谊。
周平帝强行镇压了怒火,而逸散出的气场足以让人畏惧,他沉声道:“你问朕为何压下柳云的事不查,你自己来看!”
那碎片轻飘飘落在跟前,却好似有千斤沉,李珏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,仍是不明所以。
他只能愚蠢地发问:“父皇,这是什么?”
“你当真不知?”周平帝凝眸盯着他的脸,逡巡着破绽,李玥临行前的话,是不是应验了?李珏与李琢当真早有往来?
周平帝的疑心已膨胀到极点,他必须宣泄出来,他咬牙一字一句道:“这是李琢的衣衫上才有的纹样,是沈岱从来柳云手心掰下来的。”
*
京都,张家小院。
孟府翻找出的字画、书卷、账目、起居注浩如烟海,填满了整间寝房,谭渊边收拾边奇怪道:“张大人,你与夫人是分房睡啊?”
项笙怔了怔,道:“近来事务繁忙。”
谭渊又道:“只是近来?这屋里一点女人味都没有,你每日面对夫人那么貌美的女子,竟然把持得住,你还是不是人啊!”
李瑛显然未告知谭渊,她与玲珑是假夫妻,这三人虽为同一个人效力,但彼此或许都不知底细。
思及此,项笙不由得又要感叹,李瑛竟也被磋磨出了九曲回肠。
若是要把纸条中的字眼挨个彻查,她一人显然无法完成,李瑛又派了些心腹前来帮忙,他们一旦寻到线索,便将书页折上角,最终整合的仍是项笙一人。
她几乎不休不眠,困了就枕着卷宗小憩片刻,继续查看。
孟济云或许是怕自己遗忘了什么,才将这些过往拆解,细细记下,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,几乎不会有人将这些蛛丝马迹搜罗起来,细细拼凑。
偏项笙不知疲倦,做到了。
数日后,项笙终于拼凑出孟济云那几年的动向,原来他一直在循着她与李琢逃离的路径搜寻着他们的踪迹。
从堪舆图上瞧,孟济云最后一次前往北境时,似乎是得到了线人的密报,奔赴的地点已然十分贴近李琢与她的诀别之地。
她清楚地记得,彼时追杀他们的人数骤增,不论他们躲到何处,总能被迅速察觉。
流言四起,有人说项笙便是细作。李琢为平定内乱,一剑“杀”了她。
那一剑之后又隔了些时日,孟济云的行迹便回到了京都,他开始寻访药师,调阅了大量草木药理的书籍。
孟府的文书记载中,出现了另一人的身影,此人很受孟济云器重,却不曾留有姓名。
五年前,此人的痕迹忽而消失了。
她又发现一处古怪,在孟府早先的文书记载中,她从未瞧见过有关孟炎的只言片语。
有关孟炎的记录,近五年才开始出现,愈渐频繁。
他像是一个本不存在的人,凭空出现。
项笙满腹疑惑,继续翻看,下一本是孟府问诊的账目,账本用纸柔软,不易落下印痕。
偏书页上有枚模糊的印记,不由得牵绊了目光。
她举起烛台细瞧,那竟是一枚用指甲掐出的破衲花纹?!
若那个姓名不详的人是李琢——随即她想到了另一个疑点,李琢的结局不明了,孟炎的来路亦不明了。
这二人……
毫不相干的两张脸在她脑海交叠,她平静鼻息一瞬凌乱,心跳乱作一团,险些失手打翻了烛台。
而那晃动的烛火落入孟炎眼中,他下意识快步上前,扶稳了项笙的手。
烛火再度平和地照亮眼前,正落在账本那处掐痕上。
模糊的纹路映入眼底,他面色为凝,小娘竟寻到了他的催命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