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瑛未及看清,已被小道士扑倒在地,来人环抱着他的腰身迅速往旁侧滚去,一时天旋地转。
下一瞬,便听得一声巨响,轮椅被疯马扬蹄踢碎,零落满地。
若换做血肉之躯,只怕早没命了。
项笙爬起身,衣冠狼狈,心脏噗噗直跳,疯马已疾驰而去,远处的宫人们惊慌避让,沉静的高墙内惊叫四起。
她定了定神,瞧那马匹体庞大,毛色油亮,似北境之外的草场才有的乌骍马。
项笙想起昨日听闻的碎语,李珏在饮马河狩猎受惊,坐骑已被处死,李瑛为让李珏宽心,特择了一匹品相极佳的战利品献入宫中。
纯色乌骍马万里挑一,大约就是方才那匹。
李瑛性子沉稳,不会选桀骜难驯的马入宫,且他才受了伤,一回来便被这牲畜冲撞,那铁蹄奋力一击,足以踢断人的头颅。
项笙不信有这般巧合,或许李瑛已步入某人设的险局。
南懿王已回封地,再无夺位可能,太子一向与李瑛交好,会是何人害他?
项笙一时想不出,但见李瑛无大碍,先兀自收拾了残局,道:“小人已命内侍传新的轮椅,王爷可要唤太医?”
项笙跪在李瑛身侧,微微躬身,刻意比他挨了半头,小心应对身为男子的自尊心。
她的脸被精心雕琢过,云云人海中毫不起眼,即便离得这般近,李瑛也应当认不出她是谁。
可他却沉默地直直盯着她,视线凝重犀利,利刃般刺破她的假面,一直看到骨血中。
他与她流着一半相同的血,莫不是看出了什么,儿时她与李琢的谎言从来都瞒不过李瑛。
饶是心中忐忑,项笙面上也不显,神态举止如寻常人无二。
她承接着李瑛的审视,半晌,终于听得李瑛吐出两个字:“多谢。”
李瑛嗓音微哑,又有些犹疑,似乎斟酌了良久才挑拣出这个回答,说罢李瑛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,眼底暗涌起淡淡暖意,可项笙被一旁送轮椅的内侍占住了思绪,丝毫未觉。
项笙与内侍合力将李瑛搀起坐稳,而后她不由分说夺过扶手,将李瑛推离众人,不给他使唤旁人的余地。
“王爷去往何处?”
李瑛沉声道:“去东宫。”
他已见过周平帝,还未见过太子。他此去即是拜见,亦是赔罪,那匹马到底是他送出去的。
南懿王毁了脸,他废了腿,若是李珏再有个三长两短,大周近十年再无皇子可继承皇位,可周平帝等不到下一个十年了。
两人行至半途,项笙还未及自报家门,忽听得李瑛道:“张大人,绿袍换道袍的滋味如何?”
他这么一问,项笙便知,宫中近来的事,他都是知晓的。
她心头微潮,笼起烟雨。
从前对朝堂不闻不问的表兄,也被岁月磋磨成了旁的模样,他被困在轮椅上,宫墙中,再不是山水江湖间潇洒的儿郎。
太子自小不被周平帝所喜,暗中与他一同抗衡南懿王,他在宫中约莫亦有耳目。
她隐晦的情愫并未蔓延太久,便被李瑛冷声打断:“方才为何救我,就不怕丢了自己的性命?可别说冠冕堂皇的话,我一个字也不信。”
这是项笙头次见李瑛言辞犀利,他横眉冷对,那温柔的一面或许独给了当年的李琢和项笙。
他知晓“张舜”的事也好,倒省去了冗长的叙述,项笙如他所愿径直道:“人人皆疑心臣是项逆余孽,鹤归仙人要臣的血做药,才得以苟活,可这终究不是保命的长久之计。”
再者,周平帝对新炼制的丹药并不满意。
李瑛坐在矮处,容色皆落在发影中,瞧不真切,只能听得他淡淡道:“救你的命倒是不难,可你有什么把握能说服我?”
那语气与李珏、李玥如出一辙,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冷漠无情的垂问。
项笙心头微沉,越觉得棘手,越显得成竹在胸,道:“今早之前,本是没把握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可那匹马出现地太蹊跷,倒像是守在王爷的必经之路,有人在拿王爷的命做赌。”
李瑛问:“赌什么呢?”
项笙俯身,凑近了几分,声音仅他们二人可闻:“赌王爷的腿是否真的坏了。”
皇子们接连出事,不由得让人多想,且李瑛武艺高强,为人又谨慎沉着,近前伺候的人皆为亲信,没道理轻易遭人暗害。
在未瞧见他本人之前,项笙也一度以为腿疾只是他暂避锋芒的计策。
她所言多有冒犯,李瑛咬牙笑了笑,又问:“张大人觉得是谁?”
项笙摇了摇头:“臣想不出,但臣愿意为王爷查出此人。”
李瑛抚了抚自己的腿,不以为意:“那人敢明目张胆,必是有底气查不到他头上,你又从何入手?”
项笙料到李瑛会有此问,她亦是想通了这点,才觉得有了来见李瑛的把握。
她凝眸,放缓了语速:“他对王爷下手,或是担心王爷腿疾有诈会夺位,或是想剪除太子的羽翼,不论哪一点,那人的目的都在皇位。”
话至此处,项笙微不可察地提了口气,面色凝重了几分:“对皇位心有图谋之人,定对另一样东西也分外在意。”
这东西是周平帝的逆鳞,亦是他朝思暮想之物,他被“颜面”束缚,从不敢大肆搜查。
想颠覆皇权的人,视此物为周平帝的要害,能对抗皇权的是另一个皇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