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笙定下神,面色如常看向沈岱,拱了拱手:“下官又劳烦沈大人了。”
鹤归却甩开假意搀扶,实则押解他的内侍们,上前拦在她身前,道:“我有一言,想问沈大人。”
未及众人反应,他又道:“陛下可是要你杀了张舜?”
在座皆是一惊,一惯训练有素的内侍们也倒吸着冷气,鹤归道人竟这么直白问出了最晦涩的话题。
帝王该稳坐明堂,纵横阳谋,不该居于暗室,玩弄阴谋。
暗中杀人,便是阴谋。
鹤归道人这是在当众打周平帝的脸面,他一介修道之人,无权无势,全靠周平帝宠信,他怎么敢……
项笙实在看不透此人,正疑惑着,鹤归忽而凝眸看向她:“张舜总归是要死的,不如先把人借我一用?”
“他这面相非比寻常,一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,面相与命格息息相关,贫道问卦看过他的命格,正适合以他的血做引炼丹。”
孟炎端着高深莫测的神色,又一本正经胡说起来,“太子在许多人中挑中了他为工部解困,亦是看上了他的命格,若非为了太子的孝心,为了陛下的龙体,贫道何必自找麻烦,赶来救下一个沾了逆贼嫌疑的人。”
见贾廉不置可否,孟炎又道:“此丹炼成,便是大功一件,若是炼不成,横竖贫道的道观就在宫中,公公可随时来杀他。”
项笙默了一默,鹤归原是为了这事才来救她,虽说他有所图谋,但若能保下性命,她倒是愿意暂留宫中,毕竟一旦遁逃,她便又要离真相远去。
只是不知,取血是否会伤她性命。项笙不语,继续静观其变。
贾廉半信半疑,道:“咱家想起来了,先前倒是听鹤归仙人说过此法,只是苦于寻不到命格相配的人,既然寻到了张舜,怎么早不提及此事,偏等今日才说?”
孟炎应答如流:“贫道在无把握之前,不敢贸然开口,太子殿下又一心应对今日的变故,这才耽搁了。”
贾廉问道:“若咱家没记错,除却药引子,方子中还有一味要紧的药是心头血,请问是从何人身上取呢?”
孟炎猜出此人追问的深意,不过是想让他亦身陷局中,他恐怕免不了涉险。
孟炎沉眸,声线如平素一般淡然:“从贫道身上取。”
“请鹤归仙人先取血,若是你当真忠心不二,咱家愿意豁出这张老脸,向陛下求些宽限,暂且留下张舜性命。”说罢,贾廉行至孟炎身前,从袖中取出一柄镶满珠宝的匕首,逼他道,“请吧。”
贾廉跟在周平帝身侧久了,耳濡目染了许多习惯,譬如如何不动声色施压,如何轻飘飘地威胁。
人心难测,是以,贾廉要用一些决绝的手段评判他对周平帝的忠心。
孟炎咬紧唇齿,他几乎丢掉了过往,仅剩那一星半点的,竟也要被夺去,他不会再让。
不过是看谁更豁的出去。
项笙眸色微漾,她看不穿“鹤归”的皮囊,兀自认定鹤归不会动手。
且不论他对周平帝是否忠心到了掏心掏肺的地步,单是在心口取血,极易伤及要害,谁会平白无故将自己置于险地?
是以,项笙不免怀疑鹤归取她血炼丹的说辞的真伪,她自认与他毫无瓜葛,他岂会为她赔上自己。
罢了,她终究要被沈岱带走。
思及此,项笙悄悄抬起舌尖探了探口中刺,在冰冷中,寻得了一丝慰藉。
她方升起疑虑,就遭鹤归一记眼刀,仿佛被看穿了一般,这人沉着脸,一把将她勾在身侧。
小娘情急之中,从未信过任何人。
孟炎下颌微扬,一粒粒解松衣扣,直至露出冷白的皮肉。
他接过匕首,眼皮未眨,直挺挺刺入胸口。
血流如注,俊美的脸瞬间惨白,他不曾理会,只礼貌地将匕首归还,又取出琉璃瓶,亲自去接血水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唯有她知晓,他脚下虽不甘示弱地稳立着,可几乎将身量全压在她肩头,是她在支撑他的“虚张声势”。
她与此人早拴在一根绳上,必要齐心协力,闯过这关。
贾廉凝眸瞧了半晌,总算道:“鹤归仙人的忠心咱家瞧见了,必会原原本本禀告陛下。”
一众内侍往旁处夜巡,没了踪影,沈岱见项笙面色沉重,道:“别担心,我先前见过,这一刀精准又狠绝,刺在心肺上寸许,看似凶险,却不会伤人性命,只是对执刃者要求苛刻,若稍有差池,便会刺破要害。”
项笙怔了怔,沈岱所说,不禁让她想起李琢刺向她的那一刀。
难道李琢是为了保全她的性命,才……
可鹤归这刀真真切切刺在自己身上,为的又是什么?
项笙抬眸看去,鹤归身上已被冷汗浸透,身侧散着丹药气味,隐约间,却有一丝月桂香掠过鼻翼。
这是孟炎的气味。
项笙心头一惊,唇瓣微启,还未吐露片字,只见鹤归两眼一阖,结实栽入她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