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帝凝望着张舜的脸,仿佛透过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,与十年前的故人再度重逢。
旧日宫变历历在目。
他对项濯施以重刑,迫使这位文臣之首跪在自己脚下。
周平帝已不指望从项濯口中套取真遗诏和李琢余孽的下落,他磋磨项濯,全然是为了泄愤。
此时,项濯已不成人样,每一次喘息都极为痛苦。
他偏要项濯生不如死地活着,直到项濯肯虔诚地求他,求他恩赐一个“死”字。
可他一时疏忽,竟让项濯捉到空隙,这人拼尽全力站起身,撞上了玄铁甲卫的剑。
利刃刺穿了项濯的身躯,他满口血污,笑意轻蔑:“朝堂无是非,唯有利益尔。被阴谋摆布的江山,不会海清河晏,你这样的爹,教不出正人君子。子不教,父之过,父子债,终要偿!”
这是项濯临终前最后的话,它像一个诅咒,纠缠着周平帝的余生,终于应在了今日。
是以,张舜向他讨要是非公道时,周平帝恍惚觉得瞧见了项濯。
何为是非,他夺皇位为非,杀忠良为非,如今明知李玥有错,徇私包庇为非。
项濯与张舜,仿佛都在羞辱他。
区区户部绿袍小官竟令他深恶痛疾,一介蝼蚁,凭何这般叫嚣?
张舜为何会有着与项濯一般无二的眼神,他二人究竟……那太子呢?太子自小敏感,早就察觉出他对他们母子情谊寡淡,他为何要结交与项濯这般相似的人。
疑心折磨着苍老的君王,想不通的事便罢了,索性把此人抹杀,八十廷杖施加在血肉之躯上,再硬的骨头也会化作齑粉。
周平帝见张舜面不改色,看不破这蝼蚁究竟哪来的底气,他催促道:“还不把张舜拖下去!”
内侍们脚步利落,快步上前。
不待项笙开口,沈岱已径直跪下,挡了内侍的去路:“请陛下三思,张舜与项逆的干系尚未查清,若此刻发落了张舜,别人会疑心太子殿下与项逆结交,储君的清白亦是国本。”
这话正中江岚的痛处,他们江家当然不许太子有任何闪失,亦二话不说,跟着跪下:“请陛下三思!”
周平帝脸色铁青,他们竟为了一个蝼蚁忤逆他,这到底还是他的天下,他的江山!
不,他们不是为了张舜,是为了下一个靠山。
他老了,皇位迟早会腾出来,朝臣们的利益自然早与李珏捆在一处。
权力交替,唯利益尔。
周平帝眼眸半眯,张舜今日非死不可。
“八十廷杖轻了些,脱去他的官服,杖毙!”
项笙有些羡慕跪在身侧的李玥,不论他犯了什么错,他的父亲都会念及父子一场,驳斥朝臣,竭力保他。
她从云端一夜坠入泥沼,这一路走来,她其实已做成了许多先前不敢想的事,已然活的竭尽全力,无愧本心。
可……她不甘心,她还未亲口告知周平帝,她就是项笙。
内侍上前将项笙的双臂死死按住,力道极重不许她挣脱,另一个粗暴地扯开她外袍的衣襟,要奉命脱去她的服制。
君子正其衣冠,不该蓬头垢面。
周平帝这是在羞辱她。
好在脸皮这种身外之物,项笙早已不看重,可没了衣衫,她的女儿身形便会暴露,此时此刻,她还不能以真身本名与周平帝对峙。
她不能死,她好不容易又走进了这座皇城,走到了周平帝面前,她不能死!!
她薄唇轻启,缓缓吐出一个问句,那是周平帝的痛处,比“项逆余孽”还让他头痛,痛到可以牵绊住他此时的杀意。
“陛下就不想知道遗......”
话音未落,有人高声将她打断:“陛下,小道鹤归来送新制的丹药了。”
孟炎声量如浪,一瞬吞没了她的声音。
他身着道袍,缓步入内。
殿内跪了一地的人,他们深埋面庞,凝重地像一个个秤砣,妄图压垮周平帝。
可他们压错了宝。
周平帝想杀的从来都不是张舜这个人,而是满座起伏的忠心,他自己干尽了篡权夺位的污糟事,早把清誉碾碎,沈岱却愚蠢地以为赌上太子的清誉便能逼他收手。
孟炎轻蔑地瞥了眼沈岱,视线转瞬落在项笙肩头,若再不打断她,遗诏二字只怕就脱口而出了。
遗诏的确触及了周平帝的利益,可……此举亦会反噬她自身,她就不怕陷入更难自白的局面?他不会任由她饮鸩止渴,赔上自己。
孟炎行至内侍与项笙身侧,只递了一个眼神,周遭内侍们便识趣地松手后退,让出路来。
比起张舜,修仙问道是周平帝的要紧事,谁人敢耽搁?
项笙赶忙收整衣衫,把变形的领口紧紧扎进腰封,包裹严实。
孟炎继续向前,可余光始终落在小娘那娇小的身躯上,她凭沈岱的门路穿上了这身官袍,可沈岱护得她么?
到头来,不还是他力挽狂澜,一而再、再而三救了她的性命。
真想不动声色让小娘知道这些真相,届时她定然五味杂陈,偏又逞强故作镇定,想想就可笑极了。
可惜,他如今易了容。这么有趣的事,只能在脑中肖想。
孟炎在周平帝身侧跪下,衣袂交叠,这距离极近,绝非朝臣可比及。
他手中端着托盘,一枚赤红色丹丸莹润有光,散着浓烈的药石气味。
周平帝正要取过,又见盘中多了一个信封,不待他问,孟炎已道:“空岁山道观又有要事禀告,请陛下一阅。”
这些道人即为周平帝寻仙炼丹,亦是他散在各地的耳目,空岁山近半年来,常发现蹊跷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