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离得近,能把殿内的动静听得七七八八,殿内云集着大周至高的权势,今日她大抵只能做一个旁观者。
大门开启,李玥不许人搀扶,一瘸一拐走了进去。
周平帝端坐椅上,身侧是皇城兵马司统帅江岚、明镜司沈岱。
至于柳家,已在众人的心照不宣中,剔除了东宫之列。
“太子如今命悬一线。”周平帝话至此处,见李玥惶恐的神色当真放松了几分,便忽地话锋一转,“他们说是你蓄意残害储君。”
“儿冤枉!”李玥方平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,辩解道,“父皇身子日渐康健,儿不久便要离京,这才想与大家临行前狩猎小聚。饮马河下游草势正好,最适合跑马,孩儿怎能料到上游河水会忽而决堤般汹涌而来。”
江岚面色铁青:“南懿王的意思是,这一切都是巧合?”
他是武将,生的高大威猛,声音也颇为浑厚,钟鸣一般来殿内回荡:“饮马河上游树木被冲垮,堵塞了河道,今日恰被水流冲断,恰好太子殿下就骑马路过,恰好我等就被你的人拖住了脚步。”
李玥哭道:“孩儿十五岁就去了封地,早已离京多年,并不熟悉饮马河情况,当真是一时不察,才酿成大错。”
周平帝虽眼瞳浑黄,但依然辨得清真假是非。李玥与李珏是他选中的两把刀,他们即为刀,又是彼此的磨刀石,只看谁更锋利些。
李玥的说辞,连一个江家都说服不了,如何号令跪在殿外的群臣。
太稚嫩了。
周平帝眼含失望,沉声唤道:“沈岱。”
“臣奉命赴饮马河上游查证,这些齑粉因落入水洼,才没被冲至下游,这齑粉正是生长在河畔的雪松。”沈岱的声音不悲不喜,配着那张庄严肃穆的脸,当真像一个世外神明。
实则,这幅尊容下也藏着尘世的九曲回肠,太子势弱,周平帝必要维系平衡,此刻他打压南懿王,便是顺了圣心。
思及此,沈岱又道:“即便是几月前的洪汛,也未曾将树木碎成粉末,倒像是火药所为。”
江岚闻言,忽而想起了什么,惊声道:“如此说来,今日的种种不正像极了孟济云先前的所作所为?!”
李玥抬眼瞪去:“含血喷人!证据呢?”
沈岱的声音不急不缓,淡淡道:“火药已被水流冲刷地没了痕迹。”
李玥眼底对江岚的轻蔑又重了几分,沈岱将这一幕瞥见,又瞧了眼的沉默不语周平帝。
孟济云之事已盖棺定论,江岚将皇子与此人做比,已是大不敬。
可周平帝并未急着护短……
沈岱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桶,继续道:“水下用火药,惯常是装在防水的鱼皮桶中,这桶身炸成粉末,会留下特殊的气味,便是没了踪迹,味道也不会很快散去。饮马河上游,便满是那股气味。”
江岚激动地攥起拳,终于听到了有利的言辞。
李玥心头微沉,他就该多用些火药,让李珏死无全尸。沈岱与江岚一唱一和,虽让他置身险境,可他仍有翻盘的底气。
李玥凝眸,直接扭转了话锋:“儿臣想邀太子殿下,是近来发现一事,必得私下同三哥哥问个明白,否则孩儿即便离京,也会担忧父皇。父皇多年的梦魇,亦是悬在儿心头的剑。”
这指向已十分明显,多年梦魇,唯有李琢和项家独女。
沉默多时的周平帝终于再度开口问道:“何事?”
李玥道:“太子为助工部方泽复职,命户部暗桩篡改账目,那人技法高超,儿一时未察觉,后来才知……那人篡改账目的手法与兰台寺修补古籍的手法如出一辙。”
兰台寺,项濯。
虽听得出真假是非,可许多事,并不是分清黑白那么简单。与十年前宫变一事有关的任何人、任何事都是周平帝毕生难愈的头疼。
周平帝心头对李珏短暂的偏袒一寸寸挪移,他身子不觉向李玥倾斜,问道:“你说的户部暗桩是何人?”
李玥看了一眼沈岱,意味深长道:“那人名唤张舜,从明镜司调任户部。”
周平帝问:“人是你挑选去的?”
“是,陛下。”沈岱不悲不喜的心忽地被刺痛,依旧端着平淡无波的声音回道,“张舜曾在西北边陲一带任职,熟悉西藩的风土人情,是以臣调了他来协助户部晶石宝矿一事。”
周平帝又问:“这人现在何处?”
沈岱喉中一哽,李玥已迫不及待道:“他就在殿外。”
“宣。”
周平帝说罢,深深提了一口气。
沈岱眸色暗了暗,他对周平帝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极为熟悉。
他知晓,随着那口气一同提起的,还有周平帝的杀心。
十年前的宫变是周平帝的逆鳞,龙颜大怒必会殃及池鱼,这股恨意大抵不会真的发泄在自家儿子身上。
那么头一个遭殃的,便是名曰“张舜”的蝼蚁。
项笙……已无路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