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声激荡,滚滚河水由远及近吞噬着目之所见。
李玥命人在饮马河上游伐木,暂且隔绝了水流,制造出此地无水的假象。些许火药便能炸断这草率的木头堤坝,憋闷了多时的河水一瞬倾泻而下。
李玥立在绝不会被殃及的高地,居高临下,耐心等待着李珏被波涛吞没。
饮马河比起先前长留山间那气势滂沱的洪水,实在不值一提。不过,孟济云闹得动静太大,难以遮掩,以至丢了性命,这前车之鉴他可不敢再犯了。
李玥本不该这般急切,可一封从封地寄来的密信由不得他继续拖延,突发时疫的消息虽说已被心腹封锁,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时日久了,消息总会传入京都。
到那时,便由不得他不离京了。
父皇已是两鬓斑白,若父皇真有个三长两短,他在封地天高皇帝远,一切就都晚了。是以,李玥才这般急切地将矛头直指太子,无心理会张舜方泽之辈。
视野中,李珏的马已然受惊,正迎着水流疾奔,身后的江家儿郎早被李玥事先安排的人手阻拦。
李玥面上不显,可得逞的快感如小虫啃噬着心尖最柔软的部分,痒酥酥的。
在李珏彻底登临龙椅之前,其他人的忠心都如墙头草一般。便是沈岱之流,自诩只听命于皇帝,还不是不敢涉足党争,龟缩保身。
除却江家,应当不会真的有敢为李珏以身犯险的傻子。
李玥凝眸瞧去,唇角笑意凝滞,有一人身着绿色袍子不远不近跟着李珏,那人与满目苍翠混在一处,才让他一时没瞧见。
李玥盯着那个陌生身影,不悦问道:“那人是谁?”
柳云眼中满溢着轻蔑:“就是那个由明镜司安插到户部的眼线,名叫张舜。”
“哦,那就是他。”李玥恍然,他早听柳云提及过此人,还是头次亲眼相见。这身衣服配上这副容貌,怎么看也不像值得提防的人物,当真是人不可貌相。
张舜勾起了李玥的不安,他偏头看向柳云,问:“李珏好歹也是你的姐夫,你当真舍得?”
柳云蹙眉,想到今日随侍李珏的新面孔,语气重了几分:“他自己辜负了我二姐,他扶植的方泽又处处压我大姐家一头,王爷,您要试探多少遍,才肯信我?”
柳云母亲去得早,和两位姐姐感情颇深,这李玥是知道的,只是背信弃义之徒,换谁用也不会彻底放心。
父皇也一定对孟济云颇有成见,死后还要借他的尸首平定灾民怨气,毫不留情就挫骨扬灰。
李玥心里明明是不屑的,嘴上却含笑,安抚道:“若本王不信你,怎会几年前,就与你和孟济云谋划晶石宝矿一事,又怎会把脸上贴金的通商肥差交给你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柳云的肩头:“去准备入宫的事吧,入夜又是一场恶战。”
*
江家公子们自小在马背上摔打,便是此地树木茂密,这会子也该赶到了。
项笙回望着空无一人的丛林,眸色深沉,只怕他们是被居心叵测之人拖住了。
有胆量伤害皇子的,大抵是另一位皇子。
南懿王敢明目张胆对太子下手,只怕早做了充足的准备,但他眼中有太子、江家,未必有她这个“蝼蚁”。
百密一疏,说不准,她便是能搅乱此局的变数。
若是能在险境中救下太子,她便有了些许与权势讨价还价的底气,清点孟府的差事说不定会落到她头上。
只是,上位者轻飘飘一个“准”字,需得她豁出性命去拼。
项笙所处之地与水流相错,若肯掉头回去,并不会被殃及,可她勒马驻足,两眼紧紧凝望着波涛,云河与它相较温顺如羊,还险些夺她性命。
项笙明知道这些,仍旧重新紧了紧衣带、护腕、脚蹬,她眼底有生生不灭的光亮,无惧最晦暗的阴谋。
四下无人,她无需再隐藏骑术,轻巧如一股春风,在山林间肆意穿梭,大胆又小心地绕着路,从侧面接近着李珏。
便是有躲不开的水流,她也神色自若,□□的马儿似与她融为一体,纵身腾空而起,从波澜上一跃飞过。
高处,李玥面色凝重,心头得意的酥痒愈渐刺痛,张舜的骑术可用“精湛”二字形容,精湛到竟让他恍惚以为,所见之人是李琢。
像极了,当真像极了。
李玥凝眸,想瞧真切些,可下一瞬,那抹绿袍已钻入更茂密的丛林,不见了踪影。
项笙亦瞧见一个身影,正是李珏身侧的那位女子。
女子战战兢兢坐在马背上,裙角已被浸湿,这女子恐惧的情绪牵动了马儿,那马也胆小起来,在巴掌大的落脚处烦躁地嘶鸣着。
上涨的水正渐渐淹没着马蹄,女子越发不安,马身颤栗摇晃,她吓得握不紧缰绳,眼见就要摔倒。
英雄救美的戏码并不在项笙的谋划中,且江家公子们应该也快赶到了。
项笙悄声调转马头,打算从另一侧绕路,好避开女子的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