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,饮马河下游丛林茂密,人行其间,可见走兽飞禽往来行迹,正是皇家围猎的好去处。
南懿王今日在此地开宴狩猎,特以臣弟之礼恭恭敬敬请来了太子,而太子应得也十分爽快,与南懿王谈笑风生,谁人见了都要叹一句“兄友弟恭,尊卑有序”。
朝臣们一时摸不清头脑,方泽停职,户部与工部已是不共戴天,怎地两位殿下忽而做起戏来?
项笙亦混在放眼打量着这对虚伪的兄弟,唇畔浮起轻蔑的笑,只容许它停留了短暂一瞬。
南懿王一连几次借户部工部之争让太子落得下风,怎会忽而转了心性,请死敌赴宴。
这其中,多半藏着古怪。
选在此时狩猎,已坐实了一半的古怪。
此时并不是狩猎的时节,春夏两季雨水充沛,此地地势低陷,又与饮马河相连,应当正是一片水泽。
水势诡谲,理应再过两三个月,待河水褪去,方才稳妥骑马横穿,抵达对面的深林。
可眼前当真是绿草茵茵,平坦无阻,丁点水洼都瞧不见。
一切反常,都让她觉得隐隐不对。
不对劲的还有柳云待她的态度,项笙为打消柳云的疑心,上交了些许不利于方泽的账目,她与方泽自然事先商议过,倘若查起,皆能自圆其说。
柳云得知此事后,竟反常地沉住了气,未急着落井下石,也未再吩咐她继续追查。
一连几日,她都只需照例完成户部交代的差事,直到三日前,柳云忽将她唤至身前,递给她一张帖子。
是南懿王的春猎宴。
柳云道:“方泽的事你查的不错,户部背后的依仗是谁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是王爷赏你的脸面。”
说罢,他递来眼眸寒芒乍现,递来意味深长的凝视:“王爷要你来,可别不知好歹。”
暴雨欲来,总是伴着猎猎阴风。
风沙迷人眼,项笙抬袖遮住半个视野,就见一个貌美女子从帐中端着佳酿行至太子与南懿王身侧,她衣衫大胆,俯身斟酒时,胸前嫩白呼之欲出。
众人纵使迎风流泪,也各个睁大眼睛,想瞧个分明。
这女子丝毫不觉羞赧,反倒向周遭抬眸一瞥,长睫下的眼眸勾魂摄魄,只一眼,便让人再挪不开目光。
议论声沸沸扬扬,人们好奇道这女子是谁,座位竟设在太子殿下身侧。
有人撺掇同僚道:“你不是带了家眷来,快求求尊夫人,请她帮咱们打听打听那女子是谁?”
那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:“我家那可是个悍妇,若她瞧见人家这般貌美,肯定要疑心我的居心,哪还有我的好日子!再说了,她那性子火爆得很,哪有心眼去套话?”
若说谁家夫人既有美貌,又手段了得……众人不禁想到了前阵子织锦巷流传出的惊天秘闻——有人瞧见张舜与夫人在试衣阁衣衫不整,情难自持。
张夫人的美貌与胆识,或许能与太子身侧的女子较量一番。
他们默契地交换了眼神,凑到项笙身侧,耳语道:“张大人,你家夫人可来了?”
同僚们的目光颇有深意,方才他们说到激动处,难掩声量,诸如织锦巷的字眼明明白白落入项笙耳中。
她怕生事端,临出门前,特给玲珑下了足剂量的安神药。
项笙只得客套地笑了笑:“我家那也是个悍妇,哪里能放她来。”
避风的帐子内,那美艳女子忽觉一道冰冷的注视兜头而来,似将这衣衫下的男儿身看个分明。
余光中,那相貌平庸的绿袍男人映入眼帘,孟炎眼眸闪过一抹幽怨,小娘给整锅粥都下了迷药,害他腹中空空,滴水未进赶至此地。
太子妃有孕不便挪动,太子又忌惮柳云借柳月打探东宫,于是命他如平日假扮玲珑一般,改扮女装相陪。
孟炎又为两人斟满了酒,南懿王畅饮尽兴,面颊微微泛红,道:“殿下的气量,臣弟比不得,臣弟本以为,此番请不来殿下。”
太子神色亦微微迷离,反问道:“本宫不记得与你有何嫌隙,为何不会来?”
“朝堂早晚都是太子殿下的,还请殿下莫因为近来户部的所作所为,与臣弟疏远。”许是温酒下怀,催出几分真情,南懿王竟摇晃着起身,对太子拱手作揖,伤感道,“父皇身子愈渐好转,臣弟以后怕是无缘再见京都春景,因此才想借此次狩猎,与三哥哥重温儿时旧情。”
太子起身扶住他的臂膀,笑了笑:“是,你自小最爱骑马。”
南懿王看似醉着,眼底却闪过一抹凛冽,不着痕迹去戳太子的痛处:“殿下启蒙早,柳尚书为殿下亲授课业时,臣弟还是个什么都不懂,只知跑马的顽童。”
李珏佯装出的惺忪也凝滞了一瞬,回以意义不明的轻笑。
李珏记得很清楚,自他成为太子,每日便只能在清早晨课前见父皇一面,父皇不苟言笑,细考他昨日所学功课,若答不上来,便是一顿手板。
他拼命用功,哪怕再无答错,也不见父皇展露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