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以为这都是因为父皇成了皇帝,皇帝是不会笑的。
直到那日,柳尚书早放他了一刻,他贪玩故意绕远,正撞见父皇在宫道教李玥骑马。
那时,父皇又变成了一个慈父,他把李玥高高举起,开怀大笑地抱至马背上。
原来,皇帝也是可以笑的。
再后来,李珏渐渐长大,他看懂了更多心照不宣的事。
譬如,他的母亲是因母族权势从侧妃成了皇后,可李玥的母亲是父皇亲自选中的女人。
无数个家宴,父皇与母后冷漠无言,与李玥和他母妃倒像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。
母后对此心知肚明,越发懒得维系这权势交换的婚姻,屡屡称病推脱,她的不争,让李珏越发孤立无援,偏他是太子,总要在人前做端方君子。
可他不是君子。
他偶尔会羡慕李琢,虽说这人早不知死在何处,可至少他活着的时候,每一日都被爱意环绕。
李琢的父皇、母后,甚至项太师、阿笙妹妹都陪在他身侧,皇爷爷甚至为祈求他平安降生长大,命能工巧匠筑起京都最高的祈泽台,好把心意说与天听。
李琢的存在,曾让他误以为立太子,便是选出父皇最喜爱的儿子。
或许,父皇选中他只是因为他的母族曾在争夺皇权中力挺了父皇,这是权力交织,并非是喜爱。
是以,他做的那些功绩,父皇的回应都极为平淡,而李玥做的芝麻点事,都能博父皇一笑。
父皇的抬举滋养了李玥的野心,亦让他备受煎熬。
李玥的声音忽打断了李珏的思绪:“三哥,父皇身子日渐恢复,臣弟也可安心回封地尽一个臣子的本分,今日就让我们兄弟好好尽兴闹一场吧,就像儿时那样。”
李珏藏起眼底的不屑,这庶子从未尽过臣子本分,可他未露分毫,反倒笑着应道:“好。”
帐内两位殿下忽命人收了酒席,迁来马匹。
江家的儿郎们亦随李珏一同赴宴,见状纷纷跟上,他们的阿姐贵为太子妃,腹中胎儿与满门荣辱皆与东宫息息相关,自要看顾好李珏的安危。
也正是因为有他们在,李珏才肯赴这场鸿门宴。
柳云却坐在席间,纹丝不动,两眼难藏恨意与疑惑,压在李珏与孟炎肩头。
太子与南懿王翻身上马,百官也纷纷迁来坐骑,冲进树林。
武官们与殿下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既能看顾主子安危,又不至惊了猎物,文官们大都装个样子,溜达一圈,便默契地躲进帐子里斗花牌。
项笙婉拒了同僚“三缺一”的邀请,目光紧紧落在李珏与李玥身上。
这两人在树林中不急不缓地行进,全然没有狩猎的紧迫感。李玥几次因酒意未消,惊扰了李珏的猎物,而太子都大度地笑了笑,言说无妨。
李玥面露愧色,拍着胸膛道:“待会儿,弟弟定多打几只赔给三哥哥!”
说罢,他扬鞭而去,一副半醉着却纵马疾驰的模样,身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,手也好似握不紧缰绳,随时会摇摇欲坠。
若李玥真出了危险,李珏亦难逃其责,他向江家儿郎们递去眼色,两腿夹紧马腹,追了上去。
项笙绕开众人,从另一侧跟着,但见李珏的马越是疾奔,动作越是古怪。
太子的马是万里挑一,优中选优,怎地才跑了区区几步,就张着大口,呼呼喘气。
忽而,那马的速度又愈渐加快,似脱缰野马一般,一边嘶鸣,一边向树林深处狂奔。
丛林茂密,地势变得复杂,不知不觉,李珏已远远甩开众人。若非项笙骑技高超,也早被落下。
项笙凝眸细瞧,终于见到一抹血迹从李珏的马鞍内侧渗出,那正是他两腿反复挤压摩擦之处,她面色沉了沉,莫不是有人在马鞍下动了手脚?
李珏已回过神,他无暇顾及其他,反复勒紧缰绳,想迫使马停下。
项笙正要调转马头,去寻江家公子们,耳畔被忽而传来的饿滔滔水声冲散了思绪。
哪来的水声?
未及反应,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已接踵而至,滔天的大水正从不远处汹涌而来,它们冲荡着丛林,发出骇人的声响,似千军万马齐声嘶吼。
好端端地,怎会发了水?此处地势凹陷,一旦遇水,势必要被吞没。
盘桓项笙心头的古怪忽而豁然开朗,或许在南懿王的狩猎里,眼前的太子才是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