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时,痛觉已蔓延至孟炎周身,他的每一寸皮肉,每一块肺腑都火辣辣地疼,身躯被热汗浸透,体温攀生,花纹愈发艳丽。
孟炎苦笑,这下玲珑与方家当真洗不清了。
项笙此计看似草率,实则捏紧了柳云心头的恨——大姐身为方家宗妇,丈夫却资质平庸,入仕无望,要靠一个庶出撑起门庭。二姐身为东宫侧妃,惨遭冷落,更可恶的是,李珏与方泽,总搅在一处。
恨一旦纠缠,便无休无止。细微的疑点,会反复磋磨柳云。
项笙该说的已说完,瞥了眼身后通往后街的窗子,道:“表弟,我们衣裳还未试好,你就闯进来了,若是传出去你与表姐衣衫不整,共处一室,对你的官声也不好吧。况且,方家如今处境尴尬,还是别连累你了。”
她言之有理,柳云也不肯松口:“穿戴好我还有话要问。”
柳云退出片刻,越想越觉得古怪,两眼凝向安静无声的试衣阁,直觉不对。
他上前拍了拍门,无人应答。当即抬脚破门而入,里面空无一人,与后墙相连的窗户大开,街巷人马络绎不绝,早寻不见那两个女人的影子。
*
项笙一连几日未归家。
柳云未能将脏水泼给“张舜”,又在意玲珑与方家的关系,寻了个借口向张舜收回了“除掉方家”的成命。
趁柳云尚未醒过神,一心追查方家与玲珑,项笙趁机住进了衙门值守。
夜深人静,她便悄声溜入库房,翻找方泽提及的工程账目。
项笙查验多日,并未发现记录有何不妥,直到她无意察觉这账本有几页纸张比旁的薄些,打着烛台一照,果然透过缕缕光辉。
衙门用纸皆有固定的来源,质量薄厚不会相去甚大,除非是有人刮薄了纸张……
这样的做法,她原先在父亲当值的兰台寺曾目睹过。
兰台寺主理典籍史料,父亲曾带领门生修复古籍,把霉斑处用极轻的力道剥掉,不伤及纸张竹篾,辨认文字。
有时,墨迹已模糊不清,父亲会再用柘藤花、蒲阳草混合白柳、七荨子、板栖调配药水,喷在墨印处,墨重的笔画会显露淡紫色,便于辨认,待药水蒸发,颜色亦会消退。
莫非是有人为篡改旧账,刮去了最初的墨迹,才使得纸张便薄?只是这技法寻常人很难瞧出端倪,简直如父亲一般炉火纯青。
几日后,项笙已能成功复刻父亲的做法,察觉出账目的古怪。
方泽给出了工部所需的火药数目与户部原本登记的有出入,户部着意多拨了些许。
倒也不多添,只在零头上做些手脚,本是不起眼的,可逐年累月,亦是不小的存量。
这多出的火药或许被集中屯放在旁处,大抵不止一个存放点,但总有一处是孟府别院。
她设法将此线索混在了织锦巷送往方府的成衣中,不多日,便在回家路上被路过孩童塞入一个纸条。
是方渃的回信。
方泽言说烂账所涉工程几乎都与道观相关,道观是周平帝如今唯一的慰藉,事关圣上,只怕要与太子亲自商议。
方泽周围有太多眼睛,因此冒险提议,可让“张夫人”扮做女使,借柳大娘子进宫看妹妹之机,混入东宫与太子相见。
隔天,她亦收到织锦巷送来的成衣。看布料款式,应是女使所穿。
这衣裳着实大了些,果然是比着玲珑的尺寸所裁。
待天色擦亮便要入宫,连夜改动针脚,大约来得及。项笙本不擅长针线活,可与孟炎相处久了,也学的一二。
项笙备了茶水提神,才喝了一碗,便觉头晕目眩,手脚没了力气。
寝房落锁的门被人轻易撬开,一个女声幽幽道:“这衣裳即是给张夫人的,大人怎么不给妾穿?”
“那时在织锦巷,许给妾的衣裳就没作数,还给妾灌下辣椒制的丹丸,痛得我说不出话,只能任由柳大人误解。”
孟炎亦是后来才想明白,她喂他吃下的不是毒,是以他才解不开。
他缓步上前,把她藏在袖中的文书抽出,当着她的面,一张又一张借烛火点燃。
火光照亮了她的双眸,亦燃起她的愤怒与不甘。
纸张化为灰烬,堆叠成荒芜。
她是已死过一次的人,不应该在出现在活人面前。尤其那些活着的人,生时不愿见她,死后惧怕见她。
难道要再被杀死一次吗?
孟济云已被挫骨扬灰,她何不肯罢手呢?
孟炎喉中堵着千言万语,可他自知没资格说。他沉了沉眸,那抹担忧闪过即逝,像是错觉。
此刻,他眼中已没了波澜,沉寂如一潭死水。
孟炎勾唇一笑,用狡黠阴鸷遮掩着不为人知的苦闷:“别担心,你心里所想之事,妾都明白,早在你寄出第一封信的时候,妾就知道的。”
他捻着报复的语调道:“妾会替大人去东宫,大人放心睡吧。”
如今南懿王与柳云的图谋大都已了然,他也该去瞧瞧东宫在作何打算。
再者,周平帝的病况近来有所好转,全是靠他的血丹吊着精神,掐指一算,上一批丹丸应当所剩无几,李珏大抵亦在盼着他出现。
项笙用尽力气,只能从喉间撕扯出几个字:“你到底是……”
一个勾栏女子,不会有这样的见识与手段。
她眼前已阵阵发黑,在模糊的视野中,玲珑已拿着女使裙衫渐行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