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，清凉阁。

晚风撩拨湖面，摇碎月影，满池银箔璀璨如星。

两列宫婢自小厨房方向而来，她们手中端着香气扑鼻的菜肴，食盒恰遮掩着面容，无人察觉到队尾那个宫婢正是项笙。

陷入昏迷的前一瞬，她用尽全力够出手臂，紧紧握住了烛台，滚烫的蜡油落在手背，生生扛过了药效。

她擦去额间热汗，顾不得歇息，便直奔皇城。

项笙自小在宫中长大，熟知每一面宫墙，每一个狗洞。假扮宫人是她儿时与李琢常玩的游戏，他们曾混迹在宫人之中，给太妃送礼佛的鲜花，或是去宫道清扫落叶。

是以，趁夜色躲过巡防的侍卫，混入宫苑尚且办得到，而后她从晾衣绳上顺了一身合体的女使服侍，几经周折混入了传菜的宫婢队伍。

踏入清凉阁，并无玲珑的身影，李珏正与一人相谈甚欢，项笙竖耳细听，捕捉到炼丹、火候、打坐等字眼，皆与户部工部不相干。

难道玲珑并未来过，项笙从李珏寡淡威严的面色中看不出端倪，心头的疑虑越发重。

而坐在李珏身侧的人不知是何身份，身前竟架着屏风，挡住了除李珏以外的众人视野，一片朦胧中，只映照出墨黑的发髻、白皙的皮肤和挺拔的男子身形。

那男子放下杯盏，右手不经意搭上了左腕，细细摩挲。

项笙忽而想起孟炎左腕常年系着丝带，他也会有类似的举动。

微风拂面，药石气味从那人身侧缓缓飘来，不是月桂香。

项笙沉眸，把不合常理的念头掐灭。

当务之急，是把户部的把柄告知李珏，他绝不会坐视不管，待东宫与南懿王胶着，她或许能趁乱逮到些接近孟家，探寻旧事的机会。

可李珏太过尊贵，他眼中所见有皇位权势，有劲敌近臣，唯独没有往来宫婢。

得寻个法子让李珏注意到自己，布菜时的短暂停留，是她唯一的机会。惹祸的法子是下下策，满座目光齐聚她一身，最好是让太子主动不得不挽留她。

队伍顺次向前，很快便轮到了项笙。她刻意向上挽起一截衣袖，把热汤轻轻放在李珏手边。

李珏脸虽面朝身侧男人，但余光晃见了一截雪白手腕，和一闪而过的殷红。

那殷红似不久前才见过，电光石火，他想到了马球会上舞姬后背处的花纹。

他心头一惊，不悲不喜的脸上鲜少流露出惊诧神色，在宫婢即将收手时扼住了她的腕。

当真是一模一样的花纹？！

周围宫婢见状，皆以为是项笙举止不当，惹怒了太子，纷纷跪地叩拜道：“殿下息怒。”

李珏当即眯了眯眼，装出一副迷离神色，幽幽道：“你瞧着眼生，是新来的？眉眼间倒是有几分像太子妃初入宫的模样。”

太子妃怀有身孕，数月未能侍寝，宫婢们闻言，心领神会地交换过眼神，轻手轻脚退出了清凉阁。

李珏又恢复了平素寡淡威严的脸，手上力道不减，仍紧紧扼着项笙的手腕，那纤细冷白的肤色已泛起狰狞的红。

他身子微微前倾，眸色凛冽：“你身上怎会有这花纹？”

“方大人说，殿下瞧见这花纹会留下奴婢。”项笙从容不迫的模样，不由得让人信服，她不急不缓道明来意，又说，“殿下派人核查奴婢与两位大人的关系并不难，在疑心放下前，大可把奴婢扣下，只是这证物，奴婢今日一定要交到殿下手中。”

此女是张舜的暗桩，张舜又与方泽联手查案？李珏眼眸流转，他知晓张舜是明镜司借调户部的人，原觉得奇怪，沈岱明知户部背后是南懿王李玥，怎地反常掺和？

原来是为了深入户部。

沈岱一向只听命于皇帝，思及此，李珏唇齿间渗出些许笑意，或许他那看似疼爱李玥的父皇，心中最疼的还是他，表面捧高李玥，不过是做他的磨刀石。

要查证此女所言虚实并不难，李珏眼下更好奇证物：“把东西呈上来。”

项笙向后退了几步，抬手探向腰封，并未抽出什么密函锦囊，而是解开了系在腰间的绳带。

百褶片裙倏尔滑落，裸露出她本深藏的苗条腰身。

李珏有些疑惑，但越发觉得这女子好生有趣，自孟家小夫人故去，再没有哪个女子给他新奇感。

是以，他并未阻拦，下颌微扬，饶有兴致望着她。

项笙面不改色，把穿在外的百褶裙放到一边，手又探向衬裙的腰封。

屏风后，忽传来男人嘲讽的冷笑：“要你呈上证物，不是呈上自己，也不打量自己什么模样，就敢来狐媚东宫？”

说罢，他笑得越发尖锐，唇齿间渗出阵阵阴森冷意，似野兽咬牙切齿，要把她撕碎似的。

可李珏并未喊停，项笙充耳不闻，继续手上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