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汛的元凶孟济云已被挫骨扬灰,今日玄甲铁骑便要护送军饷往北疆去,赈灾与守疆乃周平帝心中两块巨石,如今大半落了地。
京都城北,百官云集相送。
户部为彰显自家如今在朝堂上的虚荣,特排在了众衙门最前,还命借调来的新人们也一并列队,相较之下,工部寥寥数人实在可怜。
项笙身着低阶绿袍混迹在户部队伍中,凝眸远眺。
开道的仪仗吹响了沉闷的号角,但见一对气势威严的人马从皇城方向凛凛而来,他们押运着几十架黑皮铁车,叮叮当当,似是白银撞击之声。
与项笙同穿绿袍的新人向同僚请教道:“听闻赈灾已需各家官眷出力,如何哪又来的银子发军饷?”
“你们刚借调京都还不知晓,孟家别院炸出了晶石宝矿,这东西价值不菲,户部已与西藩商队说定了买卖,藩商爽快付了定金,这才解了军饷之急。”
那人好奇道:“藩商重利,户部派的何人去,竟能说服他们?这岂不是立大功了!”
长者意味深长道:“是新上任的侍郎大人,今日晌午他会亲护西藩商队入京,到时你便能一度侍郎大人风采了。”
话至此处,便见玄甲铁骑已行至近前,为首的那人目无斜视,紧紧盯着北方,他□□的烈马鼻息粗重,若非被缰绳牵制,只怕已向北疆疾驰而去。
百官纷纷跪地,恭敬地垂眸颔首,山呼千岁。
破云而出的第一缕日光镀在鳞甲上,锃锃耀眼,为首的那人居高临下,逆光中,他的神色瞧不真切,而威严霸气已无形布散。
项笙认出了那双眼睛,此人是东昌王,李瑛。
他与周平帝长得并不相像,眉眼发梢皆是母族的模样,随着年岁渐长,母族的血脉在李瑛脸上彰显地愈渐惹眼,项笙透过他的眼睛仿佛瞧见了母亲、姨母与外祖。
这层血脉亲缘亦是周平帝的忌惮,加之姨母因他谋逆忧愤而死,时至今日,李瑛母族之事已鲜为人知。
年关早过,表兄本该重返江湖,为何担了护送物资的重担,他不是一惯闲云野鹤,不愿惹太子与南懿王不快?
那双藏在玄甲之下的眼神,与他平日慵懒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,项笙隐隐觉得表兄此去并不简单。
送罢李瑛,各衙门亦陆续散去,其中户部人数庞多,旁人不觉心生好奇,视线流水般的扫过户部那些新面孔,但见那些个模样竟都长得人山人海,便是对视千百遍,也记不真切。
工部对此尤其横挑鼻子竖挑眼,嘲讽道:“怎地一个个长得这般……一言难尽?”
负责遴选官员的吏部知情者讳莫如深道:“想想那惨死的孟家公子,男子无貌便是德。”
孟炎俊美的容颜已在女眷中引起轩然大波。
纵他已死,余威犹存,不少儿郎也妄图凭美貌博得权贵夫人们欢心,图财的倒在其次,不少心思深沉者已凭枕边风谋得了一官半职,虽都不是要紧的衙门,可消息还是传入了周平帝耳中。
不多时,宫里便递出话,凡户部此番选定的借调官员都需把官员画像一一呈上。
言外之意,便是不许有模样太出挑的孟炎之流。
户部尚书性子太过谨慎,一场招贤纳士反成了选脸大会,太俊俏的怕圣上疑心,太丑陋的怕圣上受惊,是以模样越是平庸的,越易被挑中。
项笙化名张舜,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踏进了户部的衙门。
她尚不知自己被分了何种差事,边收整桌案,边寻思要如何从长计议,接近查抄孟府家产一事。
正忙着,就听有人问道:“哪个是张舜?”
项笙放下书卷,行礼应道:“下官便是。”
来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心想旁的便罢了,明镜司举荐来的竟也是相貌平庸之辈:“侍郎大人已到官邸,要你前去回话。”
户部侍郎不正是凭三寸不烂之舌,说服西藩商队的风云人物,亦是她如今的顶头上司,项笙恭敬应下,便跟在那人身后往内衙去。
她垂着眸,视线只能瞧见自己的脚尖与前头人的后摆,是以,步入厅堂时,打眼先瞧见的是户部侍郎那身绯色官袍。
初次拜见该行大礼,项笙跪叩道:“下官张舜拜见侍郎大人。”
“这模样也太……”侍郎大人只瞥了她一眼,已嫌弃地皱起眉,隐忍了许久,才道,“起来吧。”
项笙起身,余光把堂上的人收入眼底,那是一张意外之外,情理之中的旧面孔。
柳云?!
他竟来了户部,电光石火,项笙忽而想到柳云曾在马球会许给方渃产自西藩的丹红珠串,这宝矿商会亦是西藩人。
他调来户部自然逃不开南懿王授意,也不知二人何时勾搭上的,如今从刑部转至户部,已算是公然走到了东宫的对立面,柳家与太子那里他又是如何交代的?
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,又暂且按下。
柳云凝视着堂下那张过于平庸的脸,不敢信这是沈岱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