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笙下意识去摸袖中匕首,那人却一眼识破了她的心思,用另一手将她轻易封锁。
项笙奋力挣扎,想看清这人的面容,可力道难以与之抗衡,余光只扫视到一截衣袖,是女子的衣衫,两人布料刮蹭发出窸窣声响,落在一片寂静中颇为刺耳。
“嘘!”
这女子低声警告着,她似乎无意伤项笙性命,只把人锁在怀中,警惕着裴慎的动向。
此时逃出去便又落在裴慎眼中,两害相较,项笙暂且安分下来。
她的顶发正抵在那女子的下颌处,温热的气息盘旋在头顶,落至眼睫时潮热已冷却,只剩徐徐清风。
这微微发痒的触觉竟莫名平复了项笙的不安,宛如本能地、难以言说地安抚,她甚至不知晓身后究竟是何人。
待裴慎走远,那人终于松开了她,道:“方才多有得罪,但我先前也为表小姐解过围,你就当相抵了吧。”
这骄纵到理所当然的语气,让她下意识想到孟炎。
项笙抬眸看去,一张如画的面庞映入视野,声音亦有些熟悉,项笙凝神思量了一番,认出此人是在安济堂遇到的帷帽姑娘。
见她眼底卸下些许防备,姑娘继续说道:“裴慎的心性算不上坏,只是陈家拿捏着裴家,他又是个没主见的,向来对他的义姐惟命是从。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原谅他,只是你真正该小心的,另有其人。”
项笙心有疑虑,直言道:“你两次救我,就不怕被贵女们报复?”
她与这姑娘只见过两面,偏两面都欠了些人情,这世上除却父母,施恩大抵都贪图回报,项笙总要探出缘由。
姑娘眸色清明,亦直言道:“我救你,是我有意要接近你。”
项笙觉得她如今是初来乍到的“沈府表小姐”,与京都毫无瓜葛,那些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皆是为了沈岱。
或许这姑娘亦是。
她微笑道:“旁人便算了,但若姑娘有话或帕子要交给表兄,我一定带到。”
哪知姑娘立刻横下眉,唇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,冷哼道:“全京都的儿郎都死绝了么,所有人的眼睛都要盯在沈岱身上?”
这语气并非是求而不得的捻酸,而是真心实意的嫌弃。
见项笙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,姑娘便从发丝到鞋履对沈岱好一番锐评,言辞犀利,每个字磨得无比锋利,简直要在沈岱身上戳出成千上百个血窟窿。
那气势如滔滔洪水,势不可挡,项笙只能端着得体的笑意,耐着性子听她骂完。
半晌,这姑娘终于尽兴,才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道:“你看过便会知晓原委。”
这是方渃写给沈府表小姐的信。
项笙细细读来,才知原来沈岱当真有一个与项笙年纪相仿的表妹,儿时那表妹入京小住,与方渃很是投缘。
信中书道方泽因公被停职查办,方府众人受累出不得门,方渃唯有托付同族的方湄,递信求助表小姐,望沈岱能查明方泽的冤屈。
方泽身后是工部与太子,他多半是受了太子与南懿王之争的牵连,可太子已设法命近臣义捐,补了工部亏欠国库的银两,南懿王此番又是用的什么手段,竟让方泽停了职。
项笙问:“方大人因何被停职?方渃是不知内情,还是不便写在信上?”
方湄摇摇头:“阿泽整日把自己锁在房中,渃渃亦不知是何事,只是相信阿泽是被冤枉的。”
项笙眼波流转,只能借旁的线索推敲,又问:“方大人是哪一日被停的职?”
方湄道:“正是孟府被抄的同日,孟府的事闹得满城风雨,我绝不会记错。”
方泽停职与孟府查抄两桩事未免凑得太近了些,项笙一时猜不出两者有何关联。
方湄面露遗憾,叹道:“户部因宝矿工程庞大,正再向各处衙门借调人手,我与渃渃只恨自己不是男儿,深闺女子,只能被迫圈在方寸天地。”
项笙闻言,念头一动,若是能借男儿身份跻身户部,说不准有机会被派去清点孟府家产。
项笙又打探道:“孟府被抄家后还有何消息?我记得他们府上有一位公子,他如何了?”
方湄道:“似乎名唤孟炎……说是死了。”
项笙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,无论打探几次,她只会得到这般的回答。
何必不死心,他是仇人之子,理会他的生死作甚。
抛去身为孟府独子的骄纵蛮横,孟炎与她莫名有些相像,他心中亦有要解开的谜团,他为之一次次涉险,一次次谋划,从不会权衡沈岱眼中的利弊。
她知晓总有一日要与他分道扬镳,可这一日来得太过突然,身侧无他,心中总没由头涌出孤寂,或许是世上少了一个与她相像的人。
眉宇间的遗愁星星点点,本是不起眼的,不知怎地就被方湄识破了。
她问道:“瞧你的神色,似是认得他?”
这语气并非单纯发问,尾调曲折上扬,藏匿着欣喜。为何她认得孟炎,会让方湄觉得欣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