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外二十里,茶水铺子。
这间店面设在回京的必经之路上,铺面十分简易,可往来车马络绎不绝,生意倒也红火。
清早时分,掌柜尚未开张,忽听得草丛中窸窣作响,爬出一个周身漆黑的小兽。
掌柜吓得一凛,定神细瞧,才辨认出这是一个人。
此人瘦弱不堪,身形娇小,似炭火一般黢黑,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齑粉似的。
自山洪以来,流民很是常见,但落魄成这幅鬼模样的,他还是头次遇见。
掌柜照例端了碗茶水,兀自道:“世道不易,我能给你的也就是这口水,喝完你就走吧,别耽误我的生意。”
哪知,那人猛然伸出手,攥紧了他的衣角,道:“带我去见沈大人,我有要事相告。”
掌柜心头一沉,眼底流露出几许深意,这人怎会知晓他是明镜司的暗桩?他正要细问,哪知这人太过虚弱,顷刻昏厥过去。
*
近来,京都变故频生。
南懿王盖过了东宫的风头,如日中天,朝中的墙头草忙不迭巴结。女眷们却不关心朝堂如何风云变幻,她们最在意的当属那辆驶进沈园的马车。
自那马车来后,沈园又多了一个婆子,两个女使,厨司每日都会上街采买各类滋补食材。
京都没有不透风的墙,不日便有流言说,马车上迎回的是沈府表小姐。
女眷们摇着扇子,口口相传,道这沈岱相貌堂堂,才学无双,素来不与女子往来,而立之年亦无婚约,如今竟一心拴在表小姐身上。
如此明目张胆地偏爱只怕含了旁的情愫,许多妙龄女子心生嫉恨,日日盯着沈园大门,都想一睹表小姐真容。
沈园,白露阁。
项笙睡得迷糊,鼻翼沁入香气,不是她熟悉的月桂香,而是沉水檀木。
这气味更深沉悠扬,却给不了她丝毫慰藉。
她依然困在那骇人的梦中,她凑近火把想烧断绳索,可刀疤脸捆得太紧,难免灼痛皮肉。
眼见引线要燃至尽头,情势实在迫在眉睫,她只好把手悬在火把上,咬牙隐忍。
她跌跌撞撞往外跑,瞧见了不远处的刀疤脸,她从身后将他扑倒,在他措不及防时,抓住他的衣领,狠狠砸向地面。
刀疤脸反扑而来,压在她身上,死死扼住她的脖颈,下一瞬,爆炸声震耳欲聋。
项笙紧紧抱着他,不许这人起身,热浪席卷而来,那人的后脑被飞石击中,顷刻没了气息,而她躲在此人身下,勉强躲过一劫。
痛觉清晰了意识,项笙凝神,终于逃离了那个梦魇。
她尚未认出自己甚至何处,便听得近旁有人欣喜若狂道:“表小姐醒了,快去请公子!”
项笙想喊住那人,却无力出声,不多时,便听得窗外有人步履匆匆而来,逆光中,她凝眸细观那张面庞,此人面容冷清,眼底鲜少流露出忧色,是沈岱。
项笙明白了几分处境,虚弱地吐出几个字:“见过沈大人。”
沈岱点点头,见她眉目已清明如常,唇齿有些含混,加之动作略显迟缓,还需静养些时日。
他道:“别怕,你眼下很安全,静心休养便好。”
项笙摇摇头,明见自己身上多处都缠着绷带,仍不顾身子安危,迫切问道:“如今京都可有发生什么?东宫与孟府如何了?南懿王与柳家又有何动向?”
她吸入了烟气,此时声线喑哑,需用尽全力把每个字咬清楚。是以,每一个字落入耳中,都让沈岱心生波澜,可他亦不忍心打断。
“孟家别院私屯火药,致使爆炸,孟炎被判了死刑,京都府邸被抄。不过那爆炸撼动了山石,裸露出其下的晶石宝矿,大周也算因祸得福。”沈岱道,“谁也说不清孟府囤积火药要做什么,太子与孟炎私交过密,不许插手此事,采矿和发落孟家的事宜,全由南懿王负责。”
沈岱语速平缓,每个字都带着相同的语气,又刻意把孟炎死刑夹在句中,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遮掩。
说罢,他抬眸去瞧项笙神色,原以为她多少会面露不适,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怔了怔,而后攥紧了被角,又徐徐松开。
项笙低声问:“他已被问斩了么?”
沈岱轻轻叹了一声:“他不堪牢狱之苦,下狱没几日,就死了。”
死了。
她想过他会知晓她到底是谁,会与她反目,会起杀她之心。
可从未想过他会死。
耳畔霎时寂然无声,项笙沉默地如一尊玉雕,面无表情,连喘息都微不可见。
下一瞬,心口措不及防剧痛起来,道不清缘由。
喉间腥涩翻涌,她强忍不住,竟呛出一口浊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