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白刃寒芒凛冽,杀意已如潮汹涌,蹿动的火光映照其上,好似一层流动的血色。
早在云河对峙时,项笙就见识过刀疤脸的心狠手辣,他扬言要割下她的头颅,多半会言出必行。
坎坷的命运总在叫嚣,试问她配不配活着,无人知晓她是如何咬碎了唇齿撑住的。
家仇未报,她不能死。
她数次经历生死,从彼时怕到两腿发软,到今日已能凝神直视他手中的刀。这一次,她依然要用冷静救自己于危难。
刀疤脸说,是孟炎要取她的命。
她与孟炎本就不是一路人,志不同道不合,终会分道扬镳。他亲口说过那些相护从来都是怕她拖累,加之他心思深沉,或许在今日之前便已对她的身份起疑。
他若知晓她是冒名顶替的,生出斩草除根的念头十分合理。
项笙明明都知晓,为何还收不住心底的酸涩?
一定是那些危机中,孟炎向她奔赴而来的模样像极了李琢,才会让她心生错乱。
项笙凝了凝眸,斩去最后一丝杂念,无论刀疤脸所言是否当真,她都不可再因旁人乱了心神。
实则,细细思量,项笙便察觉到刀疤脸的破绽。
他化名陈留与桃儿时的所作所为,皆是与孟府为敌,如今忽而说是奉了孟炎的命要杀她,转变颇为突兀。
且孟炎凡事从不假人之手,若要杀她,定会亲自动手。
思及他弄晕她时的眼神,瞳仁澄澈不见阴霾,却在眼尾处藏有一丝强忍的晦涩。她与他四目相对时,时常窥到这抹晦涩,但始终未曾看透。
他的眼神或清明或深邃,从未流露出杀意。
比起孟炎,刀疤脸倒是总与柳云混在一处,要杀她的或许另有其人。
柳云虽是东宫近臣,可今日诸多作为都与李珏心思相悖,李珏要笼络孟家,他偏要给孟炎难堪,那舞姬身后的花纹亦未告知李珏。
那么柳云是奉了何人的命令在于孟府作对,又是为何追查这与柳家不相干的线索?
思及柳云费心夺来的凤簪,那些有关李珏与侧妃柳氏的传言让她产生了一个晦涩的念头。
柳云真正听命的人,莫不是……南懿王?
项笙凝眸沉了沉气,若刀疤脸与柳云的主子是南懿王,她或可转圜出一条生路。
寒刃逼至眼前,项笙声线未有丝毫错乱:“孟炎要你杀我,许诺了你什么好处?我双倍给你。”
刀疤男怔了怔,只觉可笑:“我竟不知,你还有这样的底气?”
项笙道:“手头上是没有,但我自有法子弄到。”
刀疤脸怔了怔,这女人就这么接受了孟炎要杀她一事?
她为何不痛哭流涕,为何不跪地求饶。
她的神色始终平和,好似他所做的种种威胁,都伤及不了她分毫,他从未被这般冷待过,莫名有些无措、憋闷,甚至窝火。
刀疤脸忍不住好奇她心中所想,问道:“你去哪弄?”
项笙直视着他的双眼,一字一句道:“南懿王。”
他瞳仁骤缩,惊疑了片刻,才恢复常态。那神色浮动清晰刻入项笙眼底,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似乎被她戳中了。
南懿王亦是手眼通天的人物,不会不知晓东宫的所作所为,他并未阻挠太子接近孟炎,便是没对孟府的利益动心。
项笙心头一滞,他的野心或许更庞大。
项笙压着声线,更显沉稳:“若是我手中有能让东宫易主的把柄,南懿王可有意与我见一面?”
待李珏吞下孟家,孟炎的所作所为便是李珏属意,那破衲花纹也与李珏难洗干系。只要与李琢有关的任何字眼,哪怕再细微,也是周平帝的心腹大患。
若这层秘密添油加醋,传入周平帝耳中,必是龙颜震怒。
刀疤脸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眸,忍不住嗤笑道:“我岂会信你?不过是想诓我不要杀你罢了。你以为自己是什么,凡事皆能看破的神仙?别太自以为是了!”
“我自然想活,可绝不是诓你。”项笙直直盯着他,那深邃冷寂的目光逼迫他收起笑,她凝声道,“不如我先告诉你那花纹的深意?凑近些,我画给你看。”
刀疤脸下意识要迈出脚步,他随即回过神来,恨自己怎能被她牵着鼻子走。
他平生最讨厌两种人,一种是从他手中逃脱的人,另一种是明知自己要死还不任命的人。
这女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,为何就是碾不碎呢?她性命不保,两手空空,竟还有心思去盘算该如何同他博弈。
既然“孟炎”二字都奈何不了她,他只好用最惨烈的法子让她认命。
这杀手锏本是要用在李珏身上,可他恨极了被猎物摆布的感觉,已顾不得许多。
那些人给了他不同的面容、身份,从不许他做真正的自己,可这个女人被逼至绝路,仍不肯放弃自己。
她的存在让他显得更懦弱,思及此,他更恨得咬牙切齿。
项笙不知这人欲意何为,他竟收起了刀,步步朝她走来。她并无那人矫捷的身手,未逃出两步便被捉住,他掏出绳索,紧紧捆绑住她的手腕与脚踝,不许她乱动。
刀疤脸高举火把,驱散了她身后大片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