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光线昏暗,模糊了孟炎的面容,让项笙琢磨不透他此言何意。
那柔软的唇随他的喘息无意磨蹭着她的耳廓,隐隐发痒,她原本想好的措辞全被他弄乱了,半晌只嘴硬回了句:“我能有什么秘密。”
这句辩驳苍白无力,还得刻意加重语气,才能掩盖住心虚。
孟炎却不许她含糊其辞,他又逼近了些,眸中的寒芒近在眼前:“小娘为何要嫁入我家?如花似玉的年岁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,不觉得可惜么?”
这话他从前也问过她,项笙依旧佯装趋炎附势之辈,道:“若是能尽享荣华富贵,谁会在意年岁。”
“可小娘自过门以来,对吃穿用度毫不在意,甚是几度涉险,只为了抓住些许线索。那些线索与小娘相干么?值得你搏命么?”
孟炎并不满意她的回答,再度向前侵占,几乎与她面颊相贴,再无余地。
扑面而来是他灼烫的温度,寸许空隙中,空气愈渐稀薄,她本能想躲闪。
见她脖颈微偏,孟炎猛然两手抵在她耳侧,煽动起一阵冷风,一瞬冲散了炙热,鼻翼间尽是他身上的月桂香气。
这气息不知不觉渗入她的肺腑,项笙已无处可逃。
冗长的沉默里,孟炎眸色暗了又暗,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,声音有些喑哑:“李珏多半是盯上你了。”
那舞姬的面庞与本该过门的妾室有七八分相,孟炎也着实未料到。
李珏话里话外透露着要插手孟府的意味,孟济云经营多年,家底殷实,眼下朝堂有许多需要动银子的去向,赈灾之后,最要紧的便是北境军饷。
李珏已贵为太子,若手中再握有银子,便是如虎添翼。
在真正动手前,他似乎有些忌惮他这冒名顶替的小娘。毕竟这女子冒名顶替,不明来历,不知所图,让人捉摸不透。
像小娘这般的人,若要留在诡谲云涌的京都,就得彻底舍弃掉从前的自己,名字、面皮、心性,从前属于自己的一切都必须付之一炬。
若是被火烧死,便是活该。若是能从火中争出生路,才配活着。
小娘显然没做到彻底舍弃从前,性子虽比从前冷淡了不少,可眉宇间、骨血里仍是故人之姿。
她不配留在京都。
该撵她走了。
走得越远越好,离开东宫的视线,离开京都的视线,亦离开他的视线。
与她的重逢本就是他既定路线的一场意外,也该趁早扭转到正途上。
孟炎自知不该心生波澜,可卡在喉中的每个字都长着利刃,把喉咙刮得血肉模糊。他捏紧了拳,直至指尖把掌心掐出猩红的痕,才肯罢休。
“李珏为何盯上你,你我心知肚明,不必互相装傻。”
话到嘴边,故意冷了几分,他眼似白刃,直面逼近:“我不管你是谁,有什么目的,若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,就别让任何人知晓,可你根本做不到,就便不该趟这趟浑水。”
孟炎眸底猩红,面色已冷到极致,每一次吐息都凝作霜花,扑落在她的长睫。
他薄唇轻启,喉咙抗拒着本能,把每个字都撕扯清晰:“自你出现,我再无宁日。你以为我情愿次次替你周旋?不过是怕被你拖累,不得已罢了。”
说罢,胸口随喘息抽搐钝痛,可他强作无事,未让她瞧出丝毫端倪。
项笙怔了怔,耳畔忽而爆发出刺痛的悲鸣,她却不许自己蹙眉,必须端着风轻云淡的模样,淡淡道一声:“哦,原是这样。”
她涉险是为了抓紧线索,他相救是为了不被拖累,与他们而言,这很是合理。
可为何她心头涌上莫名的苦涩,好在很快她便觉得释然,如此甚好,也省得她对他心生亏欠。
孟炎继续道:“你就不要再进京都了,返回别院后,我会命人备好盘缠和口粮。”
他已然起疑,可并未再逼问更多,已是保全了他与她之间最后的体面。
她在春和亭分明也动了抽身离去的心思,可……若一走了之,她便与真相背道而驰,往后未必再有机会跻身权贵之中,一次又一次向真相靠近。
未及项笙回答,阿忠忽而急停了马车,紧张道:“公子,小夫人,咱们的去路被拦下了。”
项笙与孟炎掀开车帘向外张望,只见一队铁骑严阵以待,黑甲覆身,将面目遮得严严实实,手中兵刃银光锃亮,寒意刺目。
为首的那人身形彪悍,不似个好相与的。他勒紧缰绳,走上前来,道:“我等奉太子殿下之命,来缉拿杀害舞姬的嫌犯。”
孟炎先行下了车,用身子挡着项笙的去路,不许她现身:“那舞姬是因长绫断裂,不慎坠亡,与我孟家岂会相干?”
为首之人言之凿凿道:“太医已验明,那舞姬是中了毒,才会把持不住力道,扯断了长绫。她跳第一曲时人还好好的,只在你二人身前说了几句话,便出了意外。”
说罢,他的视线越过孟炎,看向半掩的车帘:“自然了,孟公子始终端坐在席位上,与此事不相干,着意要给舞姬赐酒的人是小夫人。”
李珏与他爹如出一辙,从不给人喘息,非要把人逼上绝路才肯罢休。
孟炎知晓此事向这些人追问证据毫无意义,李珏已布好了局,他的任何疑问,都会得到挑不出错的回答。
“殿下说孟家母子情非寻常,或许孟公子见不得小夫人受累,若是公子肯去长公主府上,属下便不会带走小夫人。”
李珏仍旧想借长公主控制孟家,孟炎对此并不介意,他亦在寻机得东宫青眼,此时将计就计,最为省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