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急天高,飞鸟哀啸。
阴冷之意穿透衣衫,一丝丝钻入皮肉。
李珏听闻花纹与柳云有说不清的干系,不由得打了个冷颤。
舞姬是他二哥李瑛托江湖朋友寻来的人,虽说有些帮派确实会倚靠朝中官员,但李瑛若是这般扶持自己的势力,便是把手握北疆军权的母族逼上了绝路。
他的生母不就是为保全母族,被父皇活活逼死的么。
李瑛从那之后便逃离了朝堂,沦为一个懦弱的笑话,这人若是能狠心舍下母族,太子之位也落不到旁的皇子。
是以,李珏笃定这花纹不是李瑛的安排。
难道是柳云暗中谋划了什么,借李瑛寻人之机,塞进了柳家的细作,舞姬是借花纹向柳云传递某种暗语?
思及此,李珏又审视起眼前这对母子。
小夫人无论何时神色都极浅淡,他始终未见她因舞姬慌乱,可她方才起身敬酒的举动,着实担了几分嫌疑。
孟炎或许是为保全自家小娘,故意借柳云转移他的视线,可他敢直白说出柳云知晓花纹,又不怕他核验,八成所言不虚。
真假混淆着,让李珏捉摸不透。
舞姬与柳云。
小夫人与孟炎。
横竖这四人都在他眼皮之下,跑不掉的,上位者当处变从容,掌控大局,不陷局中。
李珏劝解着自己,可仍要用力、再用力才能压制住汹涌的疑心。
最好让小夫人再露出些破绽,给他的疑虑一个交代。
太子妃也皱眉推了推他的膝头:“殿下,不如让人悄声查一查柳侍郎所带的布匹吧。”
李珏握住了江瑟的手,知晓她总忌惮着柳月与他定亲在前的事,故而对柳家的一切都颇为敏感。
可柳家除却他的老师柳尚书,并无后起之秀,柳尚书已把朝中可用之人全都交付给了他,眼下对他更重要的,是江家的兵权。
那可是一支护卫皇城安危的军队。
李珏对江瑟柔声道:“不急,假的真不了,真的假不了。既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,又怎会密不透风呢?不管这事过去了多久,只要本宫想查,便没有查不清的事。”
这话看似是宽慰江瑟,实则他目光沉重如山,压在了项笙肩头。
项笙端着完美无瑕的面色,听出这话似是在威胁她,别当旁人不知晓她冒名顶替之事。
在太子凛凛的威压下,她沉眸凝神,并未在紧张的思绪里沉浸太久,情绪并不能让她脱困,反倒会作茧自缚,她冷静了大半,思忖起要如何应对。
项笙回忆起李珏与太子妃先前的种种言行,话里话外透露的目的皆是想掌控孟府。
或许李珏急于揭穿她的身份,是摸不清她的背后的依仗到底是谁,她依仗的人是否也在觊觎孟府。
是以,无论她是不是冒名顶替,只要能助东宫稳住孟府,许是能躲过今日这劫。
思及此,项笙越发有信心扭转李珏的敌意,毕竟她依仗的不是高不可攀的权势,而是孟炎对她的依赖。
她很难言明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依赖,他们不是母子,不是亲友,是各怀鬼胎凑到一处的两个人,而每当紧要关头,身侧又恰恰只有彼此。
她无数次想过要舍弃孟炎,可从未真的这么做过,而孟炎一边对她嗤之以鼻,一边又屡次猜中她所想,看透她所忧,为她挺身而出。
是以,孟炎心中对她是有所依赖的,那依赖或许无关任何情愫。
好在,她始终清醒,从未把他给予的某些错觉真正放在心上。
项笙藏起眼底凛冽,何必惧怕李珏,他贵为太子,也掌控不了人心所向。
或许该任由太子与太子妃认定她与孟炎确实是“年轻母子是非多”,好让东宫觉得,孟炎非她不可。可又不能举止过分,真给自己扣上撩拨继子的罪名。
众目睽睽之下,这分寸拿捏,着实不易。
项笙把目光落在面前的果盘上。
这紫红色的提子有小指那般长,多肉多汁,浅浅一口便填入肺腑,此乃西藩进贡之物,若非太子想安抚百官在赈灾一事上出的力,多半舍不得此物。
项笙眼波流转,忽而心生一计。
她一边欣赏着舞姬的婀娜舞姿,一边把提子放入口中,很是惬意,她胃口极好,不多时便把自己面前的吃得一干二净。
每人面前仅此一盘,项笙自然不会向任何人讨要,只是意犹未尽地朝孟炎递了个眼神。
继子并未与她目光交汇,心思似乎全在那舞姬身上,可她赌定,自己始终落在他眼底。
她盯着孟炎,默数着三个数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在声音落定的同时,孟炎的眼睛仍旧朝向着舞姬,手却精准地摸到了自己面前那盘果子,又精准地放到了她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