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风自湖面凛凛而来,裹挟着水藻腥气,呛入肺腑。
在极度紧张中,项笙已抗拒了本能的害怕,可以直视那姑娘的脸。
冷风缭乱鬓发割碎了项笙的视野,在这空隙间,李珏已向内侍递去眼色,内侍一边递来新的杯盏,一边要夺下她手中的那只。
项笙抽手躲避,手中杯盏摇曳,酒水几度要从杯沿溢洒。
太子妃见状,笑意晦涩:“小夫人是有多喜欢那舞姬,激动到手都在发抖了。”
“让殿下见笑了,许是打马球有些疲累,小臂越发酸痛。”
项笙谈笑自如,把每个字都吐得平稳,五指却紧扣着杯身,生怕抹毒的伎俩被李珏察觉。
眼见舞姬已一步步登上台阶,距她不过十几步,项笙眸色暗了暗,绝不能让此女开口。
每逢危机关头,项笙惯爱去思索最坏的结果,而那个结果与布局人的心思大都密不可分。
若能猜出李珏心之所想,便能知晓他设局的图谋。
已死之人不会复生,这舞姬亦不是真正的孟府小夫人。
李珏不会平白无故挑选这女子献舞,即便她已把那具尸身与旁的横尸一并焚尽,他也不惜花费周折,查出了真小夫人的长相。
是以,李珏理应早已知晓,她是假冒的。
他以舞姬设局,是想拿捏她冒名顶替的把柄,逼她为东宫效命,还是想继续逼问她的真实身份?
项笙不知李珏做了哪些猜测,此时此刻,她只能感受到李珏真切的“在意”。
太子殿下的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,连身怀六甲的太子妃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李珏为何在意她。
堂堂东宫之主,所思所想唯有守住那把未来属于他的龙椅,岂会对一个不起眼的女子颇费心思……
莫不是李珏已察觉,她会成为他登基的绊脚石?
或许李珏起初只是想弄清楚孟济云之死,又或许是想查清孟府设法吞并,在弯弯绕绕的线索中,他不经意注意到了她。
李珏在宦海沉浮数载,只要他用心,不是没有挖出“项笙”二字的可能。
这两个字会让人想起十年前的宫变,让天下人再度回忆起,周平帝的皇位是弑兄杀侄夺来的。
项笙胸口闷闷的,眼下的困境,已不是如何假意帮东宫劝说孟炎委身长公主,而是如何保全她自己。
与此同时,那舞姬已端立在她面前,这女子见她手中的酒盏始终维持着向外递出的姿势,不觉深深望了她一眼。
四目相对,这张脸直白的冲击力犹如当头一棒。
李珏没了耐心,冷眼看向那古怪的酒盏,发落道:“小夫人手臂酸痛,还不快把小夫人的酒盏撤下。”
那是上位者不悦的征兆,他无需流露太多情愫,只要略沉一沉声调,便能让人极度不安。
项笙仿佛窥见了十年前,周平帝与父亲的对峙,十年后,他们的儿女都已长大,终有如父辈一般针锋相对的一日。
她曾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,待到这一日,她定要端然立在殿前,舌战龙椅上那位,大杀四方。
可眼下只是面对李珏,她绝不能乱了阵脚。
内侍伸手再度要夺杯盏,无措中,忽有一只大掌覆来,将她微颤的柔荑轻易包裹。
暖意漫渡,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。
项笙抬眸,恰迎上孟炎的目光。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,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,错乱的心跳莫名平和了大半,在无言的对视中,她不知为何偏就被他代入了片刻宁静。
孟炎似是没瞧见李珏阴沉的凝视,仰面将酒一饮而尽,杯沿上的毒已被他吞下,无论有心或是无意,他又一次救了她。
“我忽觉得口渴了,殿下不会同我计较这些吧。”
孟炎挑衅似的扬了扬手中的杯盏,终于肯把它塞进内侍手中。
项笙心头一沉,孟炎岂会看不出李珏的脸色,他此时得罪东宫,就不怕长公主之事无可转圜。
孟炎又对她道:“小娘已喝了不少,就别贪杯了。”
她分明在杯沿上抹了让人喉中发涩,数个时辰不能言语的毒药,他的声线几乎听不出变化,一抹难言的忧色在他眼底迅速掠过。
这是在担心她么?
孟炎又问:“这姑娘跳的真好,敢问殿下从何处寻来了这么美妙的人物?”
李珏已收起了脸上阴霾,恢复了如常的声调:“本宫有个活在世外桃源的二哥,他见多识广,自然见识不凡,寻的妙人也胜过旁人,再由积年的嬷嬷调教,便可惊艳四方。”
“二皇子。”孟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,语气颇为遗憾,“从没听说过二皇子,听殿下所说,倒是个有趣的人。”
内侍心惊胆战地提点道:“孟公子慎言,做臣子的不可议论皇子。”
李珏摆摆手:“无妨,本宫不介意,二哥如果听到也不会介意。”
毕竟,二哥是最不敢惹眼的皇子,旁人越不拿他当皇子敬着捧着,他反倒越是自在。
也只好做个游山玩水的闲人,永远别想同他相提并论。
李珏晦涩的心事,不曾让任何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