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字未提苦痛,尽数流露在举手投足中。
项笙心头一沉,或许从陈留现身的那一瞬,不,是从柳云应下与她结队的那一瞬,她与孟炎已踏入了这场阴谋。
这一幕像极了彼时在方府,孟炎不省人事,屋内除却她,再无旁人。
项笙一只脚踏入其中,陷入犹疑,眼前多半是个圈套,孟炎便是那人专为她预备的诱饵,孤男寡女,继母继子,那人想撞见什么旖旎景象,可想而知。
她越发觉得做局之人是柳云。
唯有这个混迹勾栏瓦舍的人,才会把阴谋用在男女之事上。
这是太子做东的马球会,柳云是要她与继子的丑事暴露在太子面前,再无翻身的可能。
项笙僵在原地,她不该踏进这潭浑水。
她该尽快赶回方渃身侧,待在女宾之中,才更安全。
这时,孟炎又痛苦地呢喃了一声,她从他含混的声线中辨认出“小娘”二字,她与他共历风波,或许在极度脆弱时,他不由得想到了她。
他数次在危难中救下她。
他或许与旧仇不相干。
可夏蝉胸口的破衲花纹实在碍眼,似在无声嘲讽着她自认宝贵的过去。项笙咬紧唇瓣,这一次她不愿入局了。
项笙正要向后撤步,一枚不知何处飞来的石子击中她的腰腹,力道算不得疼,但足以让她脚步踉跄,栽进屋内。
她结结实实摔了一跤,掌心与膝头都灼灼地疼。未及起身,门已被人猛然锁住,那隐约是陈留的身影。
一阵青烟从门缝飘进,并无气味,在屋内弥散开来。
项笙不觉已吸入了些许,顿时觉得一股热气盘旋在肺腑,正缓缓向下游走,这热流并未让人痛苦,反倒是一种惬意。
一种饮鸩止渴的惬意。
渐渐地,晕眩感爬上头颅,视野中的一切都染上艳丽的色彩,摇摇欲坠。
她身子轻飘飘的,好似要跌进柔软的云团。
项笙咬牙维持着一丝神志,呼唤道:“孟炎,醒醒!”
她喉咙越发干燥,撕扯不出声响,踉跄到孟炎身侧,用手拍击他的面颊。
不知为何,她体热攀升,视线总不由得被他的唇吸引,那单薄的唇线明晰可见,凹凸别致,让她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勾勒。
此刻,它是苍白的,暗藏着晦涩的血色,像被冰封的玫瑰,等待一场惊蛰。
孟炎长睫微颤,她的触碰很痒,他忍得很辛苦。
柳云涂在布料上的毒即便渗入皮肉,也只会发作一时,终会随着骨血渐渐消散。
当意识清晰如初时,他听见了项笙的脚步声。
她分明瞧见了他被困在此处,仍抬腿要走。
她分明记得他曾站在她身侧,仍不肯停留。
此时,她肯触碰他,不过是鬼祟的烟雾在作祟。
她的喘息已变得混乱,意识正随着青烟消散,这样的她,或许会顾不得戒备,暂且不同他虚与委蛇。
于是,孟炎睁开了眼。
她的面庞与他相距不过寸许,近到避无可避,呼吸交错,本能地争夺着稀薄的空气,在窒息感袭来的那一瞬,他问道:“你要抛下我?”
项笙思绪混乱,给不了他回复。
她再难支撑身体,贴面朝他栽来,她柔软的唇贴着脸颊,心一瞬被莫名的温暖填满,连呼吸都变得谨慎,生怕惊动了这不经意的温柔。
孟炎怔了几息,回过神时,又恼自己怎么竟被她牵着鼻子走。
他不该如此,他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可胸口总有难压的酸涩翻涌,推波助澜似的要他向她宣泄。
“好渴。”她咽了咽喉,轻轻呢喃了一声。
孟炎险些克制不住,用力到每一根指尖都在发颤,可下一瞬,还是偏过头,贴近了她的唇。
渴了,解渴便是。
他撬开了她的唇齿,长驱直入,她被弄得有些不适,用舌尖抵抗拒绝,可还是难抵他的力道,于是狠狠咬住了他的下唇。
她即便半梦半醒,也依旧是带刺的玫瑰,不肯任人采撷。
那尖锐的齿很快刺破了孟炎的唇,腥甜的血滋润了她的味蕾,隐隐地,项笙觉得喉间的干渴缓解了许多,于是她本能地吮吸,向他索取。
孟炎意识到她的用意,清醒了几分,不愿被她察觉这血的秘密,抽身躲闪。
她却俯身扑来,挡住了他的日光,在明暗交错之中,她抬手托住了他的脖颈,主动又深邃地落下了那个吻。
孟炎咽了咽喉,想要掩盖呼之欲出的冲动,可这一切都是迷烟作祟,是她主动,怨不得他。
于是,他的眼眸暗了暗。
他和她之间,不如将错就错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