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耀眼灼热,渐有毒辣之势。
女使们齐聚项笙屋外,晒得额间冒汗,满面通红。任凭她们好话说尽,小夫人就是不准许她们进屋服侍。
一个个蹿动的人头无不垫脚翘望,那床被褥因小夫人不适辗转已皱巴地不像话,隐约能瞧见一个娇小身影痛苦地瑟缩在其中,每一声呻吟都拖着长长的颤音。
“小夫人,就让奴婢们进去给您斟杯热茶吧。”
她们话音未落,便听得“哐当”一声,又有一只白阳冰瓷雪山盏被砸得稀碎。
众人不敢再劝,生怕府中把这些造价不菲的器具算在她们头上。
“除了夏蝉,我谁都不见!她又不是我的人,你们巴巴地求我有何用?”
年长些的女使闻言,眼波流转,忙给年纪轻的使了使眼色:“小夫人这话呛的不是咱们,分明是公子。这哪儿是身子不适,分明是内宅邀宠的做派,要咱们去请公子。”
有人顾虑道:“可公子不是说,让咱们好生服侍,不许叨扰他。”
“你们年纪轻还不懂,小夫妻闹脾气的时候,可不得咱们做帮着说和。”年长的低声说罢,又沉了沉语气,“他们气过了还是蜜里调油,可若真由着小夫人怄气,真气出个好歹,公子只会加倍责罚咱们。”
她袖中揣着项笙今早私赏的银元宝,语气说辞全按照项笙吩咐,一字不落,声情并茂。
众人果然觉得在理,毕竟在她们眼中,这对担着母子名分的主子当真有些不清不楚。主子玩什么花样都不要紧,只是别真的迁怒她们。
女使们一路跑到孟炎身前,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下,哭求道:“是奴婢们无能,不能解小夫人烦忧,求公子让夏蝉姐姐去伺候。”
她们已哄了项笙大半日,晒得大汗淋漓,站得双腿发麻,此刻哭得自然发自肺腑。
女人哭本就可怕,何况是一群女人。
阿忠愁得直揉额角,心道自家公子无论何时都能游刃有余,必定有法子脱身。
他打眼瞧去,却见孟炎亦面色死沉,扶着前额。公子正被女使们团团围住,哭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,气势汹涌堪比地动海啸。
阿忠咽了咽喉,这还是头次见公子败下阵来,想必是小夫人的手笔。
项笙与孟炎分住别院两端,相隔甚远,自是听不到半点动静。
此刻她屋外已空无一人,项笙这才起身端起女使们送来的滋补汤药嗅了嗅,苦涩难闻,倒是正经方子。
她并不喝,反在其中加入了一剂粉末,那细粉入水顷刻融化,寻不得任何踪迹。
项笙把汤药放回原处,神定气闲地就着茶水吃起酥饼。
她看着面无血色,冷汗密布,实则皆是服药催动的假相,丝毫不干癸水的事,只面上看着虚乏,足以骗过大多数人。
这几日,她已发觉孟炎有意不许“夏蝉”见她。
癸水之说多半说不动孟炎的铁石心肠,还得靠姑娘们软磨硬泡,别院里的女使此刻应齐聚他院内,收了她好处的那些散在人群中,哭得最声嘶力竭,众人不知不觉亦会被带动。
男人对付女人的法子千篇一律,或是诱骗或是威逼,女人可智慧的多,有层出不穷的法子教训他们。
若是可以,她真想亲眼瞧瞧孟炎面色铁青的模样。
思及此,项笙不觉勾起唇角,忽听得有脚步声由远及近,是女子的软履。
项笙背对门窗侧卧,故意不看来人是谁。那人已跨进了门,她悄声捏紧了衣袖,定了定神,是夏蝉么?是夏蝉吧。
思及今日或许夏蝉的真身就要见分晓,她心口突突直跳,是忐忑亦是兴奋,暗自用指尖去掐掌心,让自己冷静些。
“听闻小夫人来了癸水,身子不适。公子特差奴婢来服侍。”
措不及防地,夏蝉的声音如暗室明灯一般忽在身后亮起。
净房一别,已有数日。
夏蝉当真来了。
项笙把心绪藏在眼底,这才佯装虚弱刚醒,一边揉着眼皮,一边艰难转过身来。
视野中,夏蝉正担忧地打量着她,那目光从冷汗密布的前额一直蔓延至蜷缩发抖的足尖,夏蝉目之所见,皆是她百般不适的证据,毫无破绽。
可夏蝉离她太远了,这人立在她伸手不可及之处,如何试探真身呢?
项笙似是小腹吃痛,她唇瓣微翘,眉头垂瞥:“夏蝉,你最会推拿了。替我揉一揉小腹吧,这血拥堵地厉害。”
孟炎已知晓她没安好心,自然不愿凑近,寻了个托辞道:“奴婢温一温手。”
他转身走向水盆,伸手探进热汤暖了片刻,才磨磨蹭蹭回到床榻前。
项笙本就冷白,此刻面无血色,在如墨长发的映衬下,极尽憔悴。软枕已被她的虚汗浸湿,痕迹斑驳,宽松的睡袍水桶般罩在身上,更衬得娇小柔弱。
女人总是可怕的。
比起被一群女人打上门哭闹,面对一个聪慧过人,居心叵测的女人更可怕。
孟炎明知自己不该来,明知那些女使多半是她安排的圈套,可为何还要对阿忠吩咐道:“把夏蝉的那套行头从箱底取出来。”
阿忠难以置信地瞧着他:“这才刚放进去没半天。”
见他咬牙不语,阿忠连忙扭转话锋道:“嗐!还不是让这些女人闹的,换做是天王老子也受不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