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品女人滋味的法子有很多,譬如以手指,以唇舌。
孟炎对这些亲密又晦涩的男女之事司空见惯,他或是坐在勾栏的酒席间,又或是扮做女子混迹姑娘中,冷眼旁观着那些欢笑。
只是在他眼中,金银堆砌的情爱亦和金银一般冰凉,郎君许给姑娘的诺言说过百遍,姑娘回给郎君的帕子在市面随处可见。
他们都是逢场作戏罢了,像极了他与项笙。
项笙为留在孟府,能对他和声细语,无限温柔,今日为接近柳云,亦能与他暗唱反调,对柳云含情吟笑,娇媚天成。
若无旧恨牵绊,他在她眼中,也应当只是千万个擦肩而过的人中的一个。
如今她正在一步步接近真相,他迟早会成为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个。
孟炎不该为此心生波澜。
许是渡气的触觉太过潮软,又许是不经意尝到了她唇齿间的甜津,孟炎恍惚了一瞬,在这一瞬,脑中是空白的,那些血痕累累的过往,和那明灭不定的未来都不再要紧,要紧的只有眼前的一瞬。
他凝望着她,瞳仁的倒影中是她羞赧的模样,长发随水波缭乱,绯红似晚霞绚烂高挂双颊,眼底羞愤躲闪,这是最不经意也最生动的一瞬。
可“一瞬”总会转瞬即逝,冰冷的河水告诫着他现实是多么寒凉刺骨。
孟炎笼住思绪,故作孟浪地说了句:“没品够。”
项笙羞愤各半,唇瓣颤了颤,虽只字未提,可眼神早把他骂得狗血喷头。
她挣开他的怀抱,兀自朝前游去,那娇小的身躯紧绷着,显然卯足了劲儿。他只用了三分力便轻易追上,跟在她身后。
百花楼的池塘通向城外的护城河,顺着水波游到底,便能摆脱那些彪悍的护院。
可极少有人这么做,只因......此处的暗流汹涌,并不亚于云河。
河面如镜子般平静,倒映着月色,足以欺骗眼力,而水底荡漾着漩涡暗纹,似蟒蛇摇摆游走,泛起青黑交错的纹路。
项笙身如蒲柳,轻轻一卷便随波浮沉,还不忘一手遮掩住唇。
她要逃离的不止是这片水域,更是孟炎的薄唇。
再往前游,河道忽而变得狭促,仿佛是某种巨物的咽喉,千万河水在岩壁上发出磨牙般的低沉震动。
渐渐地,项笙体力耗尽,澜倒波随从来都不慈悲,在奔涌的水涛里,在命悬一线的窒息中,孟炎落下了第二吻。
一片冰冷中,项笙只觉得孟炎的手掌烫如烙铁,紧紧扣着她的后颈,她挣扎中发髻松散,长发飘逸墨汁般在水中晕染。
许是他的怀抱宽阔结实,在起伏变换的波澜中,她生出莫名的安稳,可她不该这样。
这安稳短暂又虚妄,会随时因姓氏,立场变成截然不同的嘴脸。
孟炎的下颌线蹭过她的侧颊,柔软的触觉再度袭来,潮润自唇齿灌入。
渡来的不止是空气,还有他的滋味。舌尖的味蕾初次品尝这种味道,格外敏锐,是甜的,像岭南红透的荔枝,四肢百骸都渐渐活了过来,她想要更多。
眼下反倒像是她在细品孟炎,任何美好的措辞都不该用来形容孟炎,譬如“甘甜”“清冽”,可脑海不由自己,像是她背叛了她自己。
思及此,项笙长睫颤抖,搅动起细小的漩涡,贴面炸开。
游鱼在他们纠缠的身侧穿过,鳞片刮落,散作池底的星芒。
*
半晌,她二人终于从河中冒出头来。今夜月色颇佳,波光如练,被他们交错的身影摇碎。
两人的衣裳早被浸透,晚风一吹,格外清凉。
项笙现行爬上岸,远远躲着孟炎拧干裙角,遭了孟炎一记冷眼:“怕我会吃你?”
项笙不答,下意识抿紧了唇,面颊压着呼之欲出的羞愤:“品够了么?”
孟炎微微一怔,而后不屑地嗤笑道:“你可别会错了意。我不过是在品你垂死挣扎的模样,眼睁睁看着一个令我厌恶的嘴脸在这世上消失,你说值不值得好好品鉴?”
项笙的脸上辨不出悲喜,淡淡道:“哦,原是这样。”
孟炎不耐烦催道:“你想耽搁到几时?万一被人追上来,我可没力气再游一遭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腕,沿河畔快步前行。
孟炎语气流露着嫌弃,可骗不过她耳清目明。
譬如孟炎嘴上言辞恶毒,手上却一刻未松,牵着她绕开一个又一个坑洼,那么爱美的一个人自己满身泥浆,她仍一尘不染。
项笙按捺着,不许自己再察觉这等扰她心神的细节。
她与他同行的时日不算短,或许未来还有好些时日,可心无旁骛地慢走实属头一遭。
她才从暗流中又闯了一遭,什么马球会、柳云都暂且搁置,她也是个常人,饿了要吃,困了要睡,撑不住亦会倒下。
此刻,她当真疲累了,罢了,横竖无人,暂且由他牵着吧。
渐渐地,项笙认出这条河是京郊的护城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