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旧公子用力咬住下唇,饱胀的殷红终于破皮而出,血流不止。
强烈的痛楚暂且驱散了眩晕感,他艰难地把视线聚焦在女人脸上,虽只有一瞬的清晰,可那容颜太过明媚惊艳,他先前只远远瞧过一眼,便镌刻在了心上。
迷药在体内横冲直撞,他仍旧想不起她是谁,只觉得确实是见过,误打误撞问出了那句:“我似乎见过你?”
项笙两腿颤了颤,如履薄冰。
甚至是已被日头晒透,融化了大半的冰面,略抬一抬脚,便会悉数龟裂,坠入冰窟。
这人当真对她有印象?他究竟是谁?
未及深思,男人已举起利爪,再度朝她扑来。他虽中了药,可身子结实精干,振臂生风,并不好对付。
男人几次就要扼住项笙的咽喉,好在项笙足够冷静,待男人卯足力气冲到身前,才抽身躲避,一来二去耗费了他不少力气。
雪旧公子气急,狠狠在虎口咬下第二口,怒喝着兜头而来。
这似乎是他全力以赴的一搏,项笙自知已错失安抚他的机会,眼下最好在他引来旁人前速速脱身。
她提裙疾奔,径直冲向房门,而身后男人已投下高大的阴影。
项笙伸直手臂,努力向前攀够,哪知他忽而飞扑而来,用身子将她死死压住。
下一瞬,门忽被人猛然拉开,以那人的视角来看,一个男子贪婪地趴在女主身上,而女子正娇羞地在他的臂弯下婀娜扭动。
那人不悦地挑起眉,眼底的火迸射飞溅,要把项笙烧穿似的:“果然是个雏儿,放着好好的床不会用么?”
项笙仰面看去,瞧见一个夺目闪耀的女子。
她头戴红色纱巾,孔雀蓝的上衣勉强遮着羞处,灯笼裤很轻薄,影影绰绰透着不可说的隐晦。她身上满是异香,眼窝深陷,鼻梁高挺,皮色麦色黝亮,并非中原女子。
美人从不千篇一律,若项笙皎洁如月,这女子则热烈如日。
女子勾起雪旧公子的下颌端详起来,眼底一亮一暗浮动着难以捉摸的情愫:“李掌柜怕他家的雏儿伺候不好,特意花重金请妾过来瞧瞧,想来是多余的,妾瞧公子尽兴得很。”
脸虽是陌生的,女子莫名给她一种熟悉的安全感,与男女之别无关,年岁相貌无关,那是一种感觉,平日里司空见惯的感觉。
不待她出声,女子已加重了力道,把雪旧公子从地上搀扶起来:“红玫见过雪旧公子。”
男人的注意力全被红玫吸引去,嘴上却故意冷落:“花魁红玫?我三次重礼盛请你都不见,今日倒是给李掌柜面子。”
红玫见状,非但没低头讨好,反而转身欲走:“公子这是有怨气,那我走便是。”
“慢着!”
男人急不可耐地想拉住她的腕,红玫本能躲过,偏在他手指伸来时放缓了动作,头纱飘落,清晰了她惊为天人的容颜。
项笙鼻息一滞,心底默默赞了一声好美,比孟炎扮做女子还美。
红玫没再捉弄他,她笑颜媚惑,朝男人勾了勾手指,抬腿向床榻走去。那腰身修长,一步一摇,雪旧公子的神思顷刻被红玫牵扯走,早将项笙抛之脑后。
项笙本不该逗留,可她尚不知雪旧的真面目,只能恬不知耻地凑到床榻近旁,伺机摘下男人的面具。
红枚并未怪罪,反笑道:“你是雏儿,是该好好看看,用心学学。”
话音未落,项笙已脸色潮红,如熟透的红柿。
红玫始终没有勾栏女子讨好伏低的做派,高傲主动反像在驾驭男子,与其说伺候,不如说摆弄物件。
她似乎很熟悉男子的身体,知晓如何拿捏他们的软肋,只轻轻碰了雪旧公子几下,他便飘飘然不知所以,发出娇羞的闷哼。
男人吐字潮黏含混:“心肝儿,快别闹,简直要死了。”
红玫闻言,柔荑忽而攥成了铁拳,对准雪旧公子的额头狠狠一击。
那是真情实意的一击,仿佛两人有血海深仇,譬如杀父夺妻。
那声音震颤耳膜,结实的面具当即如纸张皱作一团,他亦脑袋一歪,再没了动静。
项笙倍觉震惊,不知这是突发变故,还是雪旧公子的癖好。
她如鲠在喉,只见红枚面露嫌弃,利落起身离开床榻,用帕子反复擦拭双手臂膀,直到觉得彻底擦净了雪旧的气味才肯罢休。
她扔掉帕子,抬起眼皮懒懒看向项笙,嘲讽道:“这迷药莫不是偷工减料了?怎地还给他反击的余地?”
项笙一怔,这是孟炎的声线。
他声音不大,却比方才那声暴击还撼动耳膜,疑问一时在脑海炸开,许多话涌至喉咙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他竟扮成这样?!
项笙虽见识过孟炎女装,可那都是矜持贵女的模样,这暴露的衣着、风尘的做派实在令她惊诧,他竟然,竟是他!
他方才来的那般巧,只怕早在门外听了多时的热闹,蔫坏得很,故意要看她的笑话。
项笙双手不觉攥成了拳,眼底接连闪过愤懑,怨怼,最后竟隐隐觉得可笑。
也不知是什么命数,如今频频对她施以援手的竟是仇人之子。
孟炎亲手揭下雪旧公子的面具,露出庐山真面目。
项笙亦终于想起,这张称得上俊朗的面容与柳大娘子有八分相似。
雪旧竟是刑部侍郎,柳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