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与烛光斑驳了项笙的面庞,而孟炎眼眸澄明,把她的躲闪尽收眼底。
那是她出自本能的胆怯,因此本能地流露出困窘与无措,她无处可躲,只能任由他揽着,他的手略紧一紧,她的面色也跟着紧了紧。
无声的僵持中,项笙的长睫越发潮润,水珠晶莹剔透,折射出五彩的月光。
明知那不是小娘的泪,却好似目睹了她从前无力反抗时,柔弱怯懦的哭相。小娘分明是怕的,偏死咬着唇瓣,哪怕沁出肿胀的红,仍不松口。
继而,孟炎察觉到了一抹痛楚,他不知缘故,只知道那痛楚自心底涌出,从最柔的丝化作最利的刃。
他无法忽略那不适的情愫,又不许自己因她产生不可理喻的波澜。
孟炎沉了沉眸色,俯身迫近,他的身影投下大片压抑,一寸寸将她吞没,她眼尾的水珠,终被深邃遮掩,再碍不了他的眼。
可回神时才察觉,不知不觉间,他与她已近到额头微微磨蹭着。
她的鼻息温热鲜活,他不愿承认,可裸露在外的皮肉偏地被那鼻息催动着,微微发颤。那细小的颤动让他想起惊蛰解冻的大地,想起春生万物的酥痒。
孟炎本能觉得危险,不敢任由自己这样下去,她的举手投足都像淬了毒,明明什么都没做,已让他思绪混乱。
他并非那些沉迷声色之辈,若男子没了理智,比泔水还一无是处。
孟炎凝了凝神,努力把思绪挪向旁处,刺探道:“小夫人,今夜为了见奴婢,竟闹出惊雷般的动静,值得么?”
他话中带刺,锋芒直逼她而去,似乎这样扎在内心的刺便稍稍不那么刺痛。
小娘答道:“炎哥儿不肯见我,阿顺阿忠甚少与我说话,我唯有见到你,才能安心。”
孟炎火上浇油道:“公子不肯见您是在气头上,您闹出大动静,就不怕火上浇油,更惹公子厌恶?”
小娘一时语塞,他眸光更锋利了几分,牵扯出更甚的异样感。
从得知她在寝院门口死缠烂打,他就觉得奇怪。
今夜,孟炎临行前命人手看住寝院,本是担心别院中的细作趁虚溜入,哪知不请自来的是小娘。
小娘才遭了他的冷眼,若是没拿定主意如何讨好,照理不会匆忙登门。
明明无事发生,为何她一改沉稳的性子,急于闯门?被强行架住后,竟不惜闹出惊雷般的动静,以乱制乱。
这动静太大,若是他不理会,只会引来埋伏在周遭的暗桩和假扮奴仆的细作。是以,纵使孟炎一路疾驰,未及洗去尸腐味,也只好迅速换了夏蝉的妆容,开门应她。
院中的“孟炎”实则是人形木偶,那木人是他照着自己的模样一等一描摹手刻,本是用来裁制衣裳的,立在昏暗月色中,倒也能以假乱真。
那时,小娘虽哽咽哀求,可并无计策同他缓和关系,反一心全扑在夏蝉身上。
古怪的异样感若隐若现,孟炎想不通她究竟想在夏蝉身上套取什么线索,难道仅仅是新派去的女使不够尽心,必得夏蝉来服侍?
小娘的心思九曲回肠,但大抵瞒不过他,可这一次,他当真参不透。
她究竟因何缘故盯上了夏蝉?
眼下,若继续留在她身侧冷静服侍,凭他的缜密八成能参透玄机。可……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她浸在浴盆中,无拘无束又面露羞赧的模样。
不能留在她身侧。
仅仅是湿漉漉的目光,热扑扑的鼻息,都不知不觉麻痹着他。倘若她主动触碰他……
孟炎的唇角越发干燥,几番舔舐都不得缓解。中毒的滋味确实美妙,可他必须清醒克制。
孟炎死死咬住舌尖,直至腥甜的血气在唇齿弥散,才痛到方能凝神。
他把项笙扶正,立刻松开手,压着微颤的声线,道:“小夫人,奴婢出来了太久,也该回去给阿顺煎第二服药了。”
一旦与夏蝉拉开距离,项笙也觉得身上的灼烫感如潮褪去,羞怯消散了大半。
夏蝉方才态度变得突兀,她尚未看透缘故,随即又是一阵思绪飞转,思量如何阻拦夏蝉离去。
孟炎院外人多眼杂,她与夏蝉今日的碰面已很艰难,明日只会难上加难。马球会尚无头绪,不能由着夏蝉离去。
可有什么借口能越过阿顺的分量,思来想去,唯有孟炎。
又或是,夏蝉自身。
项笙故意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:“阿顺的身子要紧,你别顾虑我。”而后又道,“我方才站姿久了,腿有些麻,你扶我起身吧。”
项笙噙着童叟无欺的笑,孟炎以为她又要假意跌倒,连累自己,他递来手臂,力道绝非项笙可撼动。
哪知,她手腕翻转,四两拨千斤地绕过半个身位,那柔弱的手在触碰到他衣襟之时便发了狠,用力把他推入浴盆。
项笙担心夏蝉挣脱,几乎全力以赴。
——哗啦!
热汤飞溅,水波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