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愈发汹涌,像是老天爷攒了满肚子的委屈,此刻要一股脑倾泻出来。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冠上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手在急促地敲打着鼓面。林间弥漫着浓密的水汽,能见度不足丈许,远处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水墨画里被晕开的墨痕。
谢折梅蹲在泥泞里,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拭着裴问雪左臂的伤口。方才与黑衣人缠斗时,裴问雪为了护他,胳膊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此刻血渍混着雨水往外涌,将布巾染得斑驳。他的动作很轻,指尖触到对方皮肉时,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因疼痛而绷紧的战栗。
“疼吗?”谢折梅抬头,鼻尖几乎要碰到裴问雪的下颌。少年的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苍白,唯有唇角紧抿的弧度,透着股倔强的隐忍。
裴问雪没说话,只是垂眸看着他。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砸在谢折梅的手背上,冰凉的触感让人心头发颤。过了片刻,他才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有些破碎: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?”谢折梅皱起眉,加重了手上的力道,将止血粉按进伤口。裴问雪闷哼一声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“知道疼就别硬撑。”谢折梅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愠怒,“你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一旁的林舟捂着被划伤的胳膊,龇牙咧嘴地插嘴:“就是!裴大哥你也太拼了!刚才那刀要是再偏半寸,你这条胳膊就废了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,胳膊上的伤口虽然不深,但被雨水泡得发白,看着格外狰狞。
沈砚正在给林舟处理伤口,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:“闭嘴,别乱动。”他手里的药膏泛着墨绿色,是用几种毒草混合制成的,专治刀剑上的锈迹感染。林舟疼得嗷嗷叫,却不敢再说话,只是委屈地看着谢折梅,像只受了气的小狗。
谢折梅没理会他们的拌嘴,专注地给裴问雪包扎。他将布条一圈圈缠绕在对方的胳膊上,每绕一圈,都用力勒紧几分,直到最后打了个结实的死结。“这样能止血。”他解释道,目光落在裴问雪湿透的衣襟上——那里还沾着几块深色的血渍,是方才为了挡刀时蹭到的。
裴问雪的指尖动了动,似乎想碰他的头发,最终却只是落在自己的膝盖上,轻轻攥紧。“你的手。”他忽然说。
谢折梅低头,才发现自己的掌心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,血珠正顺着指缝往外渗,混着雨水滴进泥里,晕开一朵朵细小的红。“没事。”他不在意地抹了把,“小伤。”
“小伤也得处理。”裴问雪的语气不容置疑,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瓷瓶,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,“这是止血丹,化在水里涂上去。”他说话时,左手不太灵活地拧开瓶盖,显然左臂的疼痛让他难以用力。
谢折梅看着他笨拙的动作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。他接过瓷瓶,故意放慢了速度,好让裴问雪能喘口气。“你刚才为什么要替我挡那刀?”他忽然问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要被雨声吞没。
裴问雪的身体僵了一下,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你是队里最年轻的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谢折梅不信。他知道裴问雪看似冷漠,实则心思细腻,绝不会因为一句“年轻”就拿自己的安危去赌。
林舟又忍不住了:“傻小子,这你都不懂!裴大哥是看上你了——唔!”沈砚一把捂住他的嘴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雨幕中,裴问雪的耳尖悄悄泛起红色,却依旧板着脸:“别听他胡说。”他站起身,左臂微微抬起,显然牵动了伤口,眉头瞬间蹙起,“继续赶路,天黑前必须走出这片林子。”
谢折梅看着他挺拔却略显踉跄的背影,握紧了手里的瓷瓶。瓶身冰凉,却仿佛能透过指尖,感受到裴问雪方才触碰过的温度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雨势渐小,变成了细密的雨丝。林间的雾气开始散去,露出藏在深处的小径。沈砚忽然停下脚步,鼻翼动了动:“你们闻,有股怪味。”
众人屏住呼吸,果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,像是兰花混着檀香,甜腻中带着点微苦,闻着让人头脑发昏。“是迷迭梦。”裴问雪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有人在林子里种了这东西。”
“迷迭梦?”谢折梅不解,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一种毒草。”沈砚迅速从行囊里翻出用油纸包好的紫苏叶,分给众人,“闻多了会产生幻觉,严重的会直接昏迷,任人宰割。快嚼着,能解毒。”
谢折梅将紫苏叶塞进嘴里,涩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。裴问雪拍了拍他的背,动作自然而流畅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“忍忍,过会儿就好了。”
林舟嚼着紫苏叶,龇牙咧嘴地说:“谁这么缺德?种这玩意儿害人!”
“多半是刚才那群黑衣人的同伙。”沈砚眼神冷冽,“他们没追上我们,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话音刚落,谢折梅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。原本细密的雨丝变成了金色的线,缠绕着飞向天空;裴问雪的伤口在发光,血珠落地时竟开出了红色的花;林舟胳膊上的绷带变成了蛇,正一点点往他脖子上爬。
“别看!”裴问雪的声音像惊雷般在耳边炸响。
谢折梅猛地回神,却看见裴问雪正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左臂,鲜血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淌,在下巴上凝成一颗红珠,又被雨水冲散。“用疼痛保持清醒。”裴问雪的声音含糊不清,眼神却异常清明,“掐自己一把。”
谢折梅咬咬牙,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。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,眼前的幻象也消散了大半。他看着裴问雪唇角的血迹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又酸又胀。“别咬了!”他扑过去,用自己的袖子按住裴问雪的伤口,“我给你按住,你别再伤害自己了!”
裴问雪愣了一下,身体僵在原地。谢折梅的掌心很烫,隔着湿透的衣料,也能感受到那份急切的温度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府里走水的那天,母亲也是这样,用发烫的手将他推到安全的地方,自己却被埋在火海里。那时的温度,和此刻很像。
“傻小子。”裴问雪低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这点疼算什么。”
“怎么不算什么?”谢折梅瞪他,眼眶却有些发热,“你以为自己是铜头铁臂吗?伤口感染了怎么办?落下病根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越说越大,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委屈。
林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:“哇,谢折梅你胆子好大,敢这么跟裴大哥说话!”
沈砚拍了他一巴掌:“别吵,没看见人家正忙着呢。”
谢折梅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脸颊微微发烫,刚想收回手,却被裴问雪按住了。“别动。”裴问雪的声音低沉,“这样……确实不疼了。”
雨丝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冰凉的触感却盖不住掌心的温度。谢折梅看着裴问雪胳膊上渗出的血染红了自己的衣袖,忽然觉得,这雨、这林子、这危险的处境,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。
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迷迭梦的香气渐渐淡了。沈砚判断方向,说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,就能找到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,可以歇脚避雨。
“太好了!”林舟欢呼一声,脚步都轻快了许多,“我脚都磨起泡了。”
谢折梅也觉得累了,尤其是精神上的消耗,让他头晕乎乎的。他下意识地跟着裴问雪的脚步,像只离不开主人的小兽。忽然,裴问雪停下脚步,示意他们安静。
“怎么了?”谢折梅压低声音。
裴问雪指了指前方的灌木丛,那里隐约有动静。众人立刻戒备起来,握紧了手中的武器。
灌木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,钻出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汉,手里还提着只野兔。他看见众人,吓了一跳,手里的野兔也挣扎着掉在了地上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老汉颤巍巍地问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
“我们是路过的旅人,想借您的小屋歇脚避雨。”沈砚上前一步,语气温和,“不会打扰您的。”
老汉打量了他们半晌,才松了口气:“原来是这样。快进来吧,外面雨大。”
猎人小屋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。老汉生了堆火,让他们烤烤衣服。火苗跳跃着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。老汉说他姓王,在这里打猎为生,很少见到外人,刚才还以为是偷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