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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残灯照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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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出裴府的那一刻,谢折梅在半昏迷中闻到了硝烟与血腥气。那气味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人鼻腔发疼,却偏又混杂着裴问雪衣襟上熟悉的皂角香——那是他每日用的皂角,在阳光下晒足了七日,带着草木的清苦与阳光的暖甜,此刻竟成了惊涛骇浪里唯一的浮木。

他蜷在裴问雪怀里,像只被暴雨打湿的幼鸟,胳膊上的伤口疼得钻心,仿佛有无数根针在皮肉里搅动,却仍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襟,指节泛白,像是一松手,就要坠入无边深渊。

“再撑会儿,马上就到安全地方了。”裴问雪的声音贴在他耳边,带着急促的喘息,每一个字都裹着风的凉意。他的脚步却丝毫不敢停歇,玄色衣袍被夜露打湿,紧贴在背上,勾勒出紧绷的肌理。林舟和沈砚护在两侧,剑光在暮色里划出银亮的弧,劈开追来的箭矢——那些箭矢带着哨音,像极了北境雪地里饿狼的嗥叫。身后的喊杀声与官兵的呵斥声渐渐被抛远,只剩下风声灌进耳道的呼啸,像谁在耳边扯动琴弦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
他们最终躲进了城郊一座废弃的土地庙。庙门早已朽坏,只剩半扇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,风一吹就发出“吱呀”的哀鸣,像老人的叹息。神像的半边脸塌落在地,泥胎混着蛛网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,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,蛛网蒙着半只残破的瓷碗,却意外地能遮风挡雨。沈砚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,迅速打开药箱,铜锁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:“问雪,按住他。”

谢折梅被伤口的剧痛惊醒,像从冰水里猛地拽出来。他看清沈砚手里拿着的镊子,尖端闪着冷光,正对着自己渗血的伤口,下意识瑟缩了一下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裴问雪立刻握住他的手,掌心的温热顺着指尖传来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:“别怕,沈砚手法很好,不疼的。”他说着,另一只手轻轻捂住谢折梅的眼睛,指腹带着薄茧,却温柔得像拂过花瓣,“忍一忍,很快就好。”

镊子夹出碎布屑的瞬间,谢折梅疼得浑身一颤,冷汗“唰”地从额头冒出来。他死死咬着唇,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,只是攥着裴问雪的手愈发用力,指节几乎要嵌进对方肉里——他知道,此刻任何一点示弱,都会让裴问雪更担心。

直到沈砚撒上金疮药,那清凉的触感压下灼痛,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紧伤口,他才虚脱般松了口气,额头的冷汗滴落在裴问雪的手背上,烫得像火,又像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。

“好了。”沈砚收拾着药箱,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,他的袖口沾了血,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“这毒不深,只是些让人皮肉溃烂的散药,按时换药就行。”他抬眼看向庙外沉沉的夜色,目光凝重,“官兵肯定在四处搜查,方圆十里都是他们的人,今晚只能在这里落脚了。”

林舟靠着门框坐下,揉着发酸的胳膊,铁剑斜斜地靠在腿边,剑穗上的红绸沾了泥。“早知道那老狐狸会搬官府,咱们就该换个计策。”他啐了一口,语气里满是懊恼,随即瞥见谢折梅苍白的脸,又放缓了语气,眼底浮出几分赞许,“折梅,你刚才够勇的,那烟花炸得真响,把我都吓了一跳。要不是那一下乱了他们的阵脚,咱们未必能顺利跑出来。”

谢折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胳膊上,那绷带白得刺眼。“我……我就是碰巧。”他小声说,声音还有些发颤。若不是想起裴问雪教他辨认过烟花的引线——说过哪种芯子燃得快,哪种能爆出最大的声响,他未必敢在那种时候点燃那些东西。当时只想着能为裴问雪做点什么,哪怕只是拖延片刻,也够了。

裴问雪却摸了摸他的头,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:“不是碰巧,是你很聪明。”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油纸被汗水浸得有些软,里面的桂花糕虽有些压碎了,却还带着余温,是他今早特意去城南那家老字号买的,“来,吃点东西,垫垫肚子。”

谢折梅捏起一块碎了的桂花糕,放进嘴里。甜香混着芝麻的醇厚漫开,像一股暖流,缓缓淌过空荡荡的胃,才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向裴问雪,眼里带着一丝担忧:“李护卫……他怎么样了?”方才混乱中,只记得林舟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,将他钉在廊柱上,后面的事就模糊了。

“被钉在廊柱上,跑不了。”裴问雪的声音冷了几分,像结了层薄冰,“沈砚给的药,足够他受的。”他想起李护卫这些年做的恶,想起那些被他陷害的忠良,眼底的寒意便深了几分。

沈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,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,却字字清晰:“那药能让伤口持续溃烂,却不致命,日夜疼得像有蚂蚁在啃骨头,算是……对他这些年作恶的报应。”他见过太多被李护卫迫害的人,断手断脚,家破人亡,这点疼,算不得什么。

庙外忽然传来犬吠声,“汪汪”的叫声由远及近,带着一种凶狠的急促。四人瞬间噤声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裴问雪立刻示意林舟去窗边查看,自己则将谢折梅往身后拉了拉,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沈砚也握紧了药箱里的银针,那针尖淬了麻药,能让人瞬间失去力气。

过了片刻,林舟从窗边缩回身,压低声音道:“是巡逻的官兵,往西边去了,看样子是在搜别的地方。”他松了口气,靠在墙上,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
众人都松了口气,却再无睡意。月光透过破窗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谁打翻了一地碎银,又像谁洒下的泪痕。谢折梅靠在裴问雪肩头,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的起伏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像听着一首安宁的曲子。他忽然轻声问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我们……接下来去哪里?”

裴问雪沉默片刻,目光望向庙外沉沉的夜色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里若隐若现。“去江南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,“听竹阁的旧址在江南,母亲的遗物里藏着线索,或许那里能找到真相。”母亲临终前曾说过,听竹阁的秘密,藏在江南的烟雨中,那是她一生的牵挂,也是解开许多谜团的钥匙。

“真相?”谢折梅不解,抬头望他,眼里映着月光,像盛着一汪清泉。

“嗯。”裴问雪的声音低沉下来,像沉入深潭的石子,“李护卫背后肯定还有人,否则他不敢如此嚣张,敢在裴府私设刑堂,敢调动官府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划过谢折梅的手背,带着一丝寒意,“还有阿福,他一个家奴,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?知道密道的入口,知道我们的行踪,甚至知道……母亲的旧事。”这些疑问像藤蔓,早已在他心里盘根错节,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
沈砚忽然开口,打破了庙里的沉寂:“我在裴府后门时,听见那几个护卫私下议论,说‘主子要的东西还没拿到’,语气里满是焦急。他们要的,会不会是听竹阁的秘宝?”他曾在古籍里见过记载,说听竹阁藏有一件秘宝,能定国安邦,也能掀起腥风血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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