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问雪心中一软,像被什么烫了一下,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,带着海水的咸涩和他独有的温度,像是在宣誓,又像是在安抚:“放心,我还要带你看遍江南的景致,看秦淮河的画舫,看东山的茶园,怎么会有事。”说完,他直起身,再次握紧短剑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目光如炬地望着越来越近的芦苇荡。
芦苇荡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障,在夜色里摇曳着,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影。小船冲进芦苇丛的瞬间,箭雨骤然稀疏下来,芦苇叶划过船身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无数只手在拉扯着船舷。裴问雪松了口气,刚想回头查看谢折梅的情况,却见少年突然捂住嘴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身子都蜷缩成了一团。
“怎么了?”裴问雪心头一紧,连忙蹲下身,才发现谢折梅的肩头插着一支断箭——想来是刚才混乱中,一支箭穿透芦苇射了进来,少年为了不让他分心,竟硬生生忍到了此刻。箭杆已被他自己折断,只留下半寸长的箭头嵌在肉里,周围的衣料已被血浸透。
“没事……小伤……”谢折梅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额头上布满了冷汗,却还想扯出个笑容,“你看,我们进来了……安全了……”
裴问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又酸又涩,他小心翼翼地按住少年的肩头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:“别动,我帮你拔出来。”他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伤药,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金疮药,平时宝贝得很,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倒在掌心,“会有点疼,忍一忍。”
谢折梅点点头,咬着牙,目光却紧紧锁着裴问雪的脸。火光从芦苇缝隙里透进来,映在他汗湿的额发上,映在他紧抿的唇上,映在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担忧里。这一刻,谢折梅忽然觉得,这点疼算什么呢?只要能这样看着他,哪怕再疼十倍、百倍,他也愿意。
“林舟他……”谢折梅轻声问,声音带着后怕。
裴问雪拔箭的手顿了顿,随即用力拔出箭头,在谢折梅闷哼声中迅速撒上药,用布条紧紧缠住:“他机灵得很,会跟上的。”话虽如此,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芦苇荡外,那里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,像在敲打着他的神经。
小船在芦苇荡里缓缓穿行,周围静得只剩下水流声和芦苇的沙沙声。谢折梅靠在裴问雪怀里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血腥味,竟渐渐睡着了。他太累了,从清晨的逃亡到此刻的惊魂未定,早已耗尽了力气。
裴问雪轻轻拢了拢他的衣襟,目光落在远处的火光上,眼神复杂。他知道,这次是真的把父亲彻底惹恼了,裴家的追兵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可怀里的温度如此真实,少年均匀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,像羽毛轻轻搔着心尖,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——无论前路有多少惊涛骇浪,他都会护着这个人,护到地老天荒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折梅在一阵颠簸中醒来,发现小船已驶出芦苇荡,停靠在一处僻静的渡口。岸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沈砚正扶着脸色苍白的林舟往车上走,林舟后背的箭已被拔出,伤口缠着厚厚的布条,却还在咧着嘴笑:“少爷,我把他们引到西边去了,咱们可以安心走了。”
“傻小子。”裴问雪眼眶发热,拍了拍林舟的肩膀,“上车休息。”
沈砚掀开车帘:“我已经安排好了,这辆车会把我们送到苏州,那里有我家的一处老宅,暂时可以落脚。”
谢折梅看着林舟虚弱的样子,心里不是滋味,想说些什么,却被裴问雪按住了手。“先上车。”裴问雪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等安顿下来,我们再做打算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渡口,消失在茫茫夜色里。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,像被夜色吞噬的星子。谢折梅靠在裴问雪肩头,听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响,忽然觉得,只要身边有这个人,哪怕前路未知,也没什么好怕的。
裴问雪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少年,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发,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头,轻声道:“睡吧,到了苏州,我带你去吃最甜的桂花糕。”
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像撒了一层碎银。惊涛或许尚未平息,但只要这只手还在,便有渡向彼岸的勇气。
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护在身后的那抹梅影,早已成了他握剑的全部意义。